第四十七章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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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弈
四月初八,辰時。
钜鹿城西二十裡,盧植大營連綿如雲。中軍帳前旌旗招展,甲士肅立,一派肅殺氣象。張角隻帶褚飛燕及十名親衛,在營門外下馬等候。
“張校尉,中郎將有請。”田豫出迎,態度比前幾日更顯鄭重。
張角整了整衣冠,隨他入營。一路所見,盧植治軍果然嚴謹:營區佈局分明,道路整潔,士卒各司其職,無人喧嘩。這與太平營的氛圍不同——太平營更重官兵平等、思想教育,而盧植軍則是典型的封建軍隊,等級森嚴。
中軍大帳內,盧植正與幾名將領議事。見張角進來,他抬手示意眾人噤聲。
“钜鹿義從校尉張角,拜見中郎將。”張角躬身行禮。
盧植打量他片刻,才緩緩道:“張校尉免禮。賜座。”
親兵搬來胡床,張角謝座。帳內眾將目光齊聚他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加掩飾的輕蔑——一個“義軍”頭目,竟能與北中郎將同席,在他們看來已是逾格。
“張校尉,”盧植開門見山,“本官聽聞,你於钜鹿戰後,開倉放糧,組織春耕,安撫流民,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張角坦然道,“钜鹿經此戰亂,百姓困苦,末將既受朝廷委任,自當儘力安民。”
“安民是好事。”盧植話鋒一轉,“但本官也聽聞,你以‘組織春耕’為名,暗中遷徙人口往黑山,可有此事?”
帳內氣氛陡然凝重。張角心中凜然,盧植果然在監視太平營的一舉一動。
“確有遷徙。”他不慌不忙,“但非‘暗中’。黑山南麓有荒地數千畝,水源充足,而钜鹿周邊田地多荒,百姓無以為生。末將組織願往墾荒者遷移,既解钜鹿糧荒,又開黑山荒地,一舉兩得。此事已報郭府君備案。”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盧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冇想到張角如此坦然。
“遷徙人口,需官府批文。”坐在盧植左下首的一箇中年文士開口。此人麵白無鬚,眼神陰鷙,正是新任钜鹿太守董昭的族弟董方,先來打前站的。
“這位是?”張角問。
“本官董方,奉新任钜鹿太守董昭之命,先行勘查地方。”董方傲然道,“張校尉,你既無太守批文,擅自遷徙人口,已違漢律。”
張角神色不變:“董先生所言極是。但戰亂之際,事急從權。若等批文下來,春耕時節已過,數萬百姓將餓死。末將以為,救民於饑饉,當優先於循守文書。”
“你……”董方語塞。
盧植抬手製止,看向張角:“張校尉,你可知朝廷為何設‘钜鹿義從校尉’一職?”
“請中郎將明示。”
“是為羈縻。”盧植直言不諱,“太平社聚眾萬餘,據黑山之地,已成地方一霸。朝廷若強行剿滅,傷亡必重;若放任不管,恐成禍患。故設此職,既是招撫,也是約束。”
這話說得**。帳內眾將有的點頭,有的冷笑。
張角卻笑了:“中郎將坦誠,末將感激。既如此,末將也坦誠相告:太平社所求,無非是給亂世百姓一條活路。若朝廷能給活路,太平社願為朝廷臂助;若不能……”
他頓了頓:“太平社也隻能自謀生路。”
這是軟中帶硬的表態。帳內有人按劍,氣氛陡然緊張。
盧植卻不動怒,反而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張校尉倒是直率。好,本官問你:若朝廷委你為黑山都尉,命你率部剿滅冀州殘餘黃巾,你當如何?”
這個問題很刁鑽。答應,太平社就成了朝廷的刀,要在內戰中消耗;不答應,就是抗命。
張角略一沉吟:“末將有三問,請中郎將解惑。”
“講。”
“一問:剿滅黃巾後,朝廷如何安置太平社萬餘將士?是遣散歸農,還是編入官軍?”
“二問:剿匪期間,糧草軍需誰供?是朝廷撥付,還是自籌?”
“三問:戰後,黑山之地歸誰管轄?是仍歸太平社屯墾,還是收歸官府?”
三個問題,個個切中要害。盧植陷入沉思,董方卻拍案而起:“張角!你這是在要挾朝廷!”
“末將不敢。”張角平靜道,“隻是萬餘將士的身家性命,數萬百姓的生死存亡,不能兒戲。若朝廷有妥善安排,太平社自當效命;若冇有,還請中郎將體諒我等求存之苦。”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盧植緩緩點頭:“張校尉所慮有理。這樣,本官可承諾:若太平社願助剿黃巾,戰後可編為‘黑山營’,仍由你統領,駐守黑山,屯田自給。至於糧草,剿匪期間由朝廷供應一半,另一半自籌。如何?”
條件不算優厚,但已是盧植能給的極限。張角知道,這是太平社目前最好的選擇——獲得合法身份,保住基本地盤,爭取發展時間。
“謝中郎將。”張角起身,“太平社願受節製,助朝廷平亂。但有三個請求。”
“說。”
“一,請朝廷正式頒給‘黑山營’編製、印信,明確我部權責。”
“二,剿匪期間,我部獨立作戰,隻聽中郎將號令,不受地方官吏節製。”
“三,戰後黑山之地,朝廷需承認太平社現有墾荒成果,許我部長期屯駐。”
這些都是保障太平社獨立性的關鍵條款。盧植思忖片刻:“前兩條可準。對弈
“可盧植會讓我們單獨行動嗎?”石堅問。
“所以我們要主動請戰。”張角說,“明日我就上書盧植,請為先鋒,剿滅常山黃巾。理由很充分:太平營新降兵多來自常山,熟悉地形,可事半功倍。”
“若是盧植不允呢?”
“他會允的。”張角自通道,“盧植要的是儘快平亂,我們主動請戰,他求之不得。而且,他正想看看太平營的真實戰力。”
計劃定下,眾人分頭準備。張角特意留下張寧和韓婉。
“寧兒,轉移要加速。”張角說,“董昭一到,必會盤剝百姓,那時再轉移就難了。五日內,要把所有願意走的百姓全部送走。”
“工匠、醫者、識字的,一個不能留。”韓婉補充,“這些都是我們的根基。”
“對。”張角點頭,“韓婉,你帶著醫官隊先走,在黑山建立醫館,培訓學徒。亂世之中,醫術比刀槍更能聚人心。”
“我明白。”
“寧兒,你負責統籌。糧食、鐵器、書籍、工具,能帶走的全帶走。特彆是工坊的那些新式農具圖紙,比黃金還寶貴。”
“兄長放心。”
兩人領命而去。張角獨自在燈下,開始寫請戰書。他要讓盧植看到太平營的“忠誠”與“能力”,也要為太平社爭取獨立行動的空間。
四月初九,請戰書送到盧植大營。同日,董昭抵達钜鹿。
這位新任太守排場極大:隨從百餘,車馬數十輛,旌旗儀仗俱全。入城:一互不侵犯,二互通有無,三共同禦敵。具體條款你斟酌。”
“回覆寧兒:糧食問題我想辦法。常山有糧,打下常山,就能緩解。”
寫完回信,已是深夜。張角走出帥帳,仰望星空。
明天,將進入常山地界。
那裡有張寶殘部三千人,據守險要。
這一仗,要怎麼打?
強攻傷亡大,智取需要時間。
但盧植隻給半月,董昭在後方虎視眈眈。
壓力如山。
但他不能退。
因為他是張角,是太平社的魂,是這亂世中,那一點不肯熄滅的火。
夜風吹過,帶來春末的涼意。
張角緊了緊披風,轉身回帳。
養精蓄銳,以待明日。
常山,我來了。
太平之路,將從這裡,
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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