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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礪兵

三月廿五,寅時。

李家莊在夜色中沉睡,但莊內兵營燈火未熄。石堅的三百精銳已集結完畢,人人黑衣、麵塗黑灰,隻等出發命令。

張角披衣坐在堂上,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痛,但神色清明。韓瑛跪在一旁為他換藥,動作輕柔。

“先生,石都統求見。”親兵來報。

“讓他進來。”

石堅大步入內,甲冑鏗鏘。他單膝跪地:“先生,礪兵

“這……渠帥擔心……”

“擔心我殺他?”張角冷笑,“告訴他,我張角言出必踐。投降不殺,但活罪難逃。若頑抗到底,隻有死路一條。”

馬謖諾諾退下。張角立刻召集眾將商議。

“先生,張梁不可信!”陳武道,“此人凶殘,定是詐降!”

“我也覺得有詐。”周平說,“但佈防圖太重要,若是真的……”

“真的假的,一試便知。”張角說,“讓張梁明日午時,單人匹馬,來莊前投降。他若敢來,說明真心;若不來,就是詐降。”

“若他真來呢?”

“那就按承諾,不殺。”張角說,“但也不能放。關押起來,等戰事結束再處置。”

計議已定,派人傳話給張梁。一夜無話。

三月廿七,午時。

李家莊前,太平營列陣以待。莊牆上弩手密佈,莊外刀盾手如林。張角站在陣前,左臂還吊著繃帶,但神色從容。

日上中天時,一騎從南麵緩緩而來。

馬上之人四十餘歲,麵色蠟黃,眼窩深陷,正是張梁。他果然單人匹馬,未帶兵器,馬鞍上掛著一個革囊。

在百步外,張梁下馬,步行上前,到三十步處跪地。

“罪人張梁……願降。”

聲音嘶啞,全無往日威風。

張角示意,兩名親衛上前搜身,確認無兵器後,將他帶到陣前。

“革囊中是何物?”

“是……是佈防圖,還有黃金百兩,獻與都尉。”張梁雙手奉上。

張角接過革囊,取出佈防圖展開。圖上詳細標註了钜鹿城內外的兵力部署、糧倉位置、將領駐所,甚至還有張角(曆史上)的日常行蹤。

是真圖。張角心中有了判斷。

“張梁,你可知罪?”

“罪人……知罪。”張梁伏地,“隻求都尉饒命,願效犬馬之勞!”

張角沉默片刻,緩緩道:“你罪孽深重,本應處死。但既已投降,我言出必踐,饒你不死。”

張梁大喜:“謝都尉!謝……”

“但活罪難逃。”張角打斷,“從今日起,你需在太平營勞作贖罪。三年後,若誠心悔改,可還你自由。”

張梁臉色一白,但不敢反駁:“罪人……領命。”

“帶下去,單獨關押,嚴加看守。”

處理完張梁,張梁部徹底瓦解。殘餘的數百親兵見主將已降,紛紛來降。至此,張梁部四千人,除戰死、逃散者外,全部被太平營收編。

太平營兵力暴增至四千餘人,成為七裡崗戰場上一支舉足輕重的力量。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糧食隻夠吃半個月,裝備嚴重不足,新降兵太多難以管理。

“先生,郭縕又派人來了。”褚飛燕來報,“這次是要我們三日內進攻張寶部,說盧植大軍已過魏郡,五日內必到钜鹿。”

“回覆他:太平營需要休整,五日後才能出戰。”張角說,“另外,向他討要一千套兵甲、五百石糧草。不給,就不出戰。”

“他會給嗎?”

“會給一部分。”張角說,“郭縕現在比我們急。盧植一到,他就冇機會搶頭功了。”

果然,郭縕答應了條件:撥三百套兵甲、三百石糧草,但要求太平營四日後必須出戰。

張角收下物資,繼續整訓部隊。他把四千人重新編組:設五都,每都八百人。周平、陳武、石堅各領一都,另兩都由新提拔的降將統領——一個叫趙勝,原是張梁部曲軍侯,懂兵法;一個叫李敢,原是常山國邊軍逃兵,善騎射。

整訓日夜不停。張角親自編寫訓練大綱:早晨隊列,上午兵器,下午戰術配合,晚上識字學規矩。新降兵進步神速,因為太平營的待遇確實好——吃飽飯,不受辱,有功必賞,有傷必治。

三月廿八,張寧從新地發來急信:張白騎果然動手了!他率一千五百人偷襲新地,被張燕擊退,但新地也有傷亡。張燕請求增援。

“兄長,怎麼辦?”張寧焦急道,“新地隻有兩千守軍,張白騎若全力來攻,恐難支撐。”

張角沉思良久:“回信張燕:堅守不出,利用工事消耗敵軍。另外,讓於毒動手——告訴他,現在正是夾擊張白騎的時候。太平社願出五百精銳,與他東西夾攻,滅張白騎後,黑山北麓歸他,中麓歸我們。”

“於毒會答應嗎?”

“他一直在等這個機會。”張角說,“但你要告訴張燕:我們的兵不能全派去,最多三百。剩下的人,要提防於毒反水。”

“我明白。”

處理完新地危機,張角繼續整軍。他意識到,太平營需要一支真正的精銳——不是數量,是質量。

他從四千人中挑選五百人,組成“太平衛”。標準極嚴:年齡十八至三十,身高五尺五寸以上,識字,會武藝,無不良記錄。入選者待遇從優:雙倍口糧,精良裝備,家屬優先分田。

太平衛由褚飛燕統領,直接聽命於張角。這是太平營的刀刃,也是張角最後的底牌。

三月廿九,太平營整訓初見成效。四千人已能列陣而戰,號令統一。張角決定,明日按約進攻張寶部。

但在此之前,他還有件事要做。

黃昏,張角來到關押張梁的屋子。張梁被單獨關押,手腳戴鐐,但衣食無缺。

“張都尉……”張梁惶恐起身。

“坐。”張角在他對麵坐下,“我有個問題問你。”

“都尉請講。”

“你大哥張角(曆史上),究竟想做什麼?”

張梁愣住,半晌才道:“大哥他……想建立太平世。他說漢室已衰,百姓苦久,當有聖人出,救民水火。”

“那為何縱兵劫掠,禍害百姓?”

“這……”張梁語塞,“大哥……大哥也約束過,但下麵的人不聽。人太多了,糧太少了……”

“所以你們就走上了死路。”張角搖頭,“不種地,不積糧,隻靠搶掠,能撐幾天?就算打下洛陽,又能如何?天下百姓,誰會擁護一群強盜?”

張梁無言以對。

“太平社走的是另一條路。”張角說,“種地積糧,教化育人,以仁聚人,以法治軍。雖然慢,但穩;雖然難,但遠。”

張梁呆呆聽著,眼中漸有淚光:“若……若早遇都尉,我等何至於此……”

“現在也不晚。”張角起身,“好好想想,你的罪,該怎麼贖。”

離開囚室,天色已暗。張角登上莊牆,看著營中點點篝火。四千人的營盤,已是初具規模。

遠處,钜鹿城燈火稀疏。那裡還有數萬黃巾,還有那個曆史上的自己——大賢良師張角。

兩個張角,兩條路。

一個要掀翻這天,一個要重鑄這地。

誰對誰錯,曆史會給出答案。

但張角相信,他選的路,纔是真正的生路。

因為他的太平社,種的是地,救的是人,聚的是心。

而心,纔是這亂世中最寶貴的資源。

夜風吹過,帶來春寒。

張角緊了緊衣袍,轉身下牆。

明天,將是一場硬仗。

但太平營,已經準備好了。

礪兵三日,終要出鞘。

這一戰,不僅要勝,還要勝得漂亮。

要讓天下人看到——太平社,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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