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愈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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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傷
三月廿四,巳時。
李家莊內宅,張角在劇痛中醒來。左臂的傷口已被清洗包紮,但仍火辣辣地疼。他試圖坐起,卻渾身無力。
“先生彆動!”韓婉的聲音傳來。她正用濕布擦拭張角額頭的冷汗,“傷口太深,失血過多,至少要休養三日才能下地。”
張角喘息著問:“戰況……如何?”
“李家莊已完全控製。”周平站在床前,眼眶發紅,“殲敵二百三十七,俘三百四十四。我軍戰死二十一人,重傷九人,輕傷三十二人。糧食搶救出一千三百石,其餘被燒燬。另外……王麻子傷重不治,半個時辰前去了。”
張角閉上眼睛。王麻子雖然投機,但最後一戰確實捨命相救。
“厚葬。撫卹家屬,按都統標準。”他啞聲道,“其他戰死者呢?”
“都登記造冊了。”陳武聲音低沉,“最小的才十七歲,是常山流民,剛加入太平營十天。”
房間內一陣沉默。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俘虜呢?”張角問。
“關在祠堂後院,由愈傷
佈置完這些,張角終於支撐不住,眼前發黑。韓瑛急忙上前診脈,臉色一變:“先生脈象虛浮,失血過多,需要靜養。”
“我……冇事。”張角還想強撐,但身體不聽使喚。
張寧含淚道:“兄長,你就聽醫官的吧。太平社上下都指望你,你不能倒下。”
張角終於點頭,躺回床上。韓瑛給他餵了湯藥,藥力發作,很快昏睡過去。
這一睡就是六個時辰。醒來時已是深夜,屋裡點著油燈,韓婉趴在桌上小憩,張寧在燈下整理文書。
“什麼時候了?”張角輕聲問。
張寧驚喜轉身:“子時三刻。兄長感覺如何?”
“好多了。”張角確實覺得精神恢複了些,“外麵情況如何?”
“周平他們在整頓防務,俘虜已甄彆完畢:原李家莊佃戶一百四十七人,願留下種地;流民黃巾一百九十二人,願加入太平營;剩下的五十七人,有三十九個身上有人命,關押候審,其餘遣散。”
“糧食呢?”
“清點完畢,實存一千二百八十石。加上郭縕送的二十車陳糧,夠兩千人吃一個月。”張寧說,“但藥品還是短缺,重傷的九人中,有三個可能挺不過今晚。”
張角沉默。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他能做的,也隻是儘量多救一些。
“兄長,還有件事。”張寧猶豫道,“莊內發現一個地窖,裡麵……關著十幾個女子,都是被黃巾擄來的。她們大多神誌不清,有幾個還懷著身孕……”
張角心中一沉:“讓韓婉去處理。有家的送回家,冇家的……先安置在莊內,等太平社接收。”
“是。”
正說著,外麵傳來腳步聲。周平、陳武、石堅三人聯袂而來,個個神色疲憊但眼中放光。
“先生,整訓有成效了!”周平興奮道,“按您教的‘以老帶新’,新降兵進步很快。今天下午演練攻防,已經能列陣作戰了。”
“傷亡撫卹呢?”
“都安排好了。”陳武說,“戰死者的家屬,每戶分田十畝,免三年賦。重傷的,若不能痊癒,社裡養一輩子。”
張角點頭。這是太平社的規矩——不讓將士流血又流淚。雖然負擔重,但能凝聚人心。
“進攻張梁部的計劃呢?”他問。
石堅展開地圖:“張梁大營在城南三裡,背靠滏水,前有矮丘。營壘簡陋,但兵力四千。我們偵察發現,張梁部缺糧嚴重,士兵一日一餐,士氣低落。”
“營防佈置如何?”
“分內外兩營:內營是張梁親兵八百人,裝備較好;外營三千二百人,多是流民,兵器以農具為主。”石堅說,“另外,據降兵供述,張梁與張寶不和,曾因爭糧械鬥。若我們進攻張梁,張寶很可能坐視不理。”
張角仔細看地圖,一個計劃在心中成形。
“這樣,”他說,“我們不直接進攻大營,而是攻其必救——張梁的糧草囤在營西五裡的楊樹坡,守軍隻有二百。我們派五百精銳,夜襲楊樹坡,燒掉糧草。張梁部缺糧,糧草被燒,必然軍心大亂。那時再勸降,事半功倍。”
“妙計!”周平讚道,“但誰去執行?”
“我去。”張角又要起身,被眾人按住。
“先生不可!”陳武急道,“你傷成這樣,怎能再上戰場?這次讓我去!”
“陳武勇猛有餘,但精細不足。”張角搖頭,“夜襲燒糧,要的是隱秘、精準、迅速。石堅,你帶第三都去,如何?”
石堅眼睛一亮:“必不辱命!”
“但要記住,”張角叮囑,“燒糧為主,殺敵為次。得手後立刻撤退,不要戀戰。張梁若派兵追,我們在半路設伏。”
計劃敲定,眾人分頭準備。張角又把石堅單獨留下,麵授機宜。
“楊樹坡地形我研究過,東麵有片林子,可藏兵。你帶人從西麵佯攻,吸引守軍注意,主力從東麵潛入。糧倉位置在坡頂,要同時點燃多處,讓火勢迅速蔓延。”
“明白。”
“還有,”張角說,“若遇到守軍中有老弱婦孺,儘量不殺。黃巾裹挾百姓充數,這些人不是死敵。”
“先生仁厚。”石堅拱手,“末將記下了。”
石堅走後,張角疲憊地靠在床頭。張寧端來湯藥,看著他喝下。
“兄長,你太操勞了。”張寧心疼道,“這些事,交給周平他們不行嗎?”
“不行。”張角搖頭,“太平社走的是新路,每一步都要謹慎。周平他們能執行,但戰略規劃,還得我來。”
他頓了頓:“而且,我有個預感……盧植大軍快到了。等他到來,局勢會有大變。在那之前,我們要儘可能壯大自己,站穩腳跟。”
“盧植會對付我們嗎?”
“不一定。”張角說,“盧植是海內大儒,重名聲,講規矩。如果我們能證明太平社是一支能戰、善戰、且忠於朝廷的義軍,他可能會招撫。但前提是——我們要有讓他重視的實力。”
張寧若有所思:“所以兄長才這麼急著擴軍、占地、攢糧?”
“對。”張角看著跳動的燈焰,“亂世之中,實力纔是硬道理。仁義道德,要有刀槍護著,纔有人聽。”
窗外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張角讓張寧去休息,自己卻睡不著。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痛,腦子裡翻騰著各種計劃、算計、可能出現的變數。
他想起現代那些管理學理論、組織行為學案例,在這個亂世中,都要重新適配、重新驗證。太平社像一場社會實驗,而他是唯一的實驗員。
如果失敗了,九千多人可能陪葬。
壓力如山。
但他不能倒。
因為他是張角,是太平社的魂,是這亂世中,那一點不甘熄滅的火。
“先生還冇睡?”韓瑛輕輕推門進來,手裡端著藥碗,“該換藥了。”
張角點頭。韓瑛小心解開繃帶,傷口紅腫,但冇有化膿——這是好跡象。
“韓瑛,怕嗎?”張角忽然問。
少女手一顫,隨即搖頭:“不怕。先生在,太平社在,我們就有希望。”
“希望……”張角喃喃,“是啊,希望。這東西,比糧食還珍貴。”
換完藥,韓瑛退下。張角獨自躺在黑暗中,聽著莊內巡夜的腳步聲,遠處傷兵的呻吟聲,還有更遠處,不知何處的犬吠聲。
這就是他選擇的道路。
血與火,生與死,理想與現實。
難,真難。
但再難,也要走下去。
因為回頭,就是懸崖。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傷口會癒合,太平社會成長。
而亂世,終將被改變。
一點一點,一寸一寸。
用血,用汗,用不滅的信念。
夜色深沉,但東方已微露曙光。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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