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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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解

三月廿一,晨。

小王莊的黎明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褚飛燕帶著斥候隊從北麵疾馳而回,馬背上還橫著一個被捆住的人。

“先生,抓到一個奸細!”褚飛燕跳下馬,將那人摜在地上,“是郭縕派來的,在莊子外鬼鬼祟祟探察!”

張角從屋裡走出。地上那人三十來歲,穿著百姓衣服,但腳上的靴子是郡府小吏的製式。此刻他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搜身。”

親兵上前搜查,從那人懷裡摸出一塊銅牌——正是郡府腰牌,還有一卷絹帛,上麵用小字記錄著:小王莊內太平營兵力約兩千,降兵五百,糧草若乾……

“好一個郭府君。”張角冷笑,“一麵催我進軍,一麵派人查我底細。帶下去,分開審問。”

審問很快有了結果。這人確實是郭縕派來的探子,任務是摸清太平營的真實兵力、裝備和動向。據他交代,郭縕對太平營的迅速擴張深感不安,尤其是聽說張角“兵不血刃收降五百人”後,更是疑心大起。

“郭縕原話是什麼?”張角問。

“府君說……說張角此人‘收買人心,所圖非小’,要……要防著他坐大。”探子戰戰兢兢地說。

張角揮揮手,讓人把探子帶下去關押。周平、陳武等軍官聞訊趕來,個個麵帶怒色。

“郭縕欺人太甚!”陳武憤然道,“我們替他打仗,他卻在背後捅刀子!”

“正常。”張角反而平靜,“郭縕是官,我們是民;他用我們,但更防我們。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先生,不如……”石堅做了個砍的手勢,“把這探子做了,就說他遇上黃巾伏擊。然後我們按兵不動,看郭縕能奈我何?”

“不可。”張角搖頭,“殺一個探子容易,但和郭縕撕破臉,對我們冇好處。太平社現在還需要‘義軍’這塊招牌。”

“那難道任由他監視?”

“監視就監視。”張角說,“我們要做的,是讓他看到他想看到的——太平營忠心耿耿,正在奮力平亂。但同時,我們也要讓他看到,太平營不好惹。”

他頓了頓:“把這個探子放了。”

“放了?”眾人愕然。

“對,放他回去。”張角說,“但要讓他帶幾句話給郭縕:瓦解

張角上前檢視。一個老婦人抱著三四歲的孫子,孩子發著高燒,渾身滾燙。旁邊一個少年扶著咳嗽不止的母親,眼神絕望。

“韓醫官!”張角喊道。

隨軍的韓婉帶著醫官隊上前,迅速檢查。“先生,至少有三十多人發熱,可能是傷寒。必須立刻隔離!”

“立刻辦。”張角下令,“在莊子西麵設隔離區,所有發熱者送進去。其他人也要檢查,冇病的先洗澡換衣,有虱子的衣物全部燒掉。”

“可是……我們冇那麼多乾淨衣服……”

“從戰利品裡找,從士兵的備用衣物裡調。”張角說,“不夠就現做,讓婦孺隊連夜趕工。”

處理完這些,天已黃昏。一天下來,太平營新增七百餘人,總兵力突破兩千。但隨之而來的問題也一大堆:糧食消耗劇增,藥品短缺,住宿緊張,還有疫病風險。

張角在燈下計算:現有存糧三千石,按每人每天六兩的最低標準,隻夠支撐二十天。而從新地運糧過來,至少需要五天。也就是說,十五天內必須解決糧食問題。

“先生,郭縕那邊……”褚飛燕提醒,“他說過可以提供軍糧。”

“郭縕的糧,不好吃。”張角搖頭,“吃人嘴短。我們得自己想辦法。”

“什麼辦法?”

張角看著地圖,手指點在钜鹿城東:“這裡有黃巾的幾個糧倉,雖然存量不多,但加起來也有幾千石。如果能拿下……”

“可那是黃巾腹地!”周平驚道,“我們才兩千人,深入敵後太危險!”

“所以不是現在。”張角說,“等我們到七裡崗,和官軍會師後,可以提議分兵襲擾糧道。那時郭縕巴不得我們去冒險,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去‘借糧’了。”

正商議間,外麵忽然傳來喧嘩聲。一個親兵衝進來:“先生!莊外……莊外來了大隊人馬!”

張角霍然起身:“多少人?什麼旗號?”

“看不清楚,但肯定不是黃巾!打著火把,有騎兵!”

張角抓起佩劍衝出屋子。登上圍牆一看,果然,莊外一裡處,一支約五百人的隊伍正在靠近。火把映照下,能看見鮮明的官軍旗號——是常山國的騎兵。

“開門。”張角下令,“我親自去迎。”

莊門打開,張角隻帶十名親衛出迎。對方隊伍中,一騎當先而出,正是前幾日見過的騎都尉司馬劉擎。

“張都尉,彆來無恙?”劉擎在馬上拱手,語氣聽不出喜怒。

“劉司馬深夜來訪,有何指教?”張角不卑不亢。

“奉郭府君令,前來‘協助’太平營移防。”劉擎說,“府君擔心太平營兵力不足,路上遭遇黃巾襲擊,特派本官帶五百騎兵護送。”

說是護送,實為監視。張角心中明瞭,麵上卻笑道:“郭府君費心了。既如此,請劉司馬和兄弟們進莊休息,明日一早,我們同往七裡崗。”

“不必。”劉擎擺手,“我軍就在莊外紮營,明日辰時出發。張都尉可準備好了?”

“一切就緒。”

劉擎點點頭,調轉馬頭,卻又停住:“對了張都尉,本官來時路上,看見不少流民往你這小王莊來……聽說,都是來投降的黃巾?”

“正是。”張角坦然道,“太平營奉行‘攻心為上’,勸降了不少迷途之人。劉司馬覺得不妥?”

“妥,很妥。”劉擎意味深長地說,“隻是張都尉要小心,黃巾狡詐,詐降之事屢見不鮮。萬一有變,你這莊子……怕是守不住。”

“多謝劉司馬提醒,張某自會小心。”

劉擎不再多說,帶兵往莊外空地紮營去了。張角回到莊內,眾將圍上來。

“先生,劉擎這是來者不善啊!”

“他是來盯我們的。”張角說,“郭縕不放心我們單獨行動,派劉擎來‘護送’。也好,有他在,我們勸降就更名正言順了。”

“可是……”

“冇什麼可是。”張角說,“按原計劃,明天出發。但行軍速度要慢,沿途繼續勸降。劉擎若催,就說降兵需要整編,走不快。他若不等,讓他先走。”

眾將領命而去。張角獨自留在屋裡,鋪開紙筆,開始寫《告太平營全體將士書》。這不是命令,是解釋——解釋為什麼要勸降,為什麼要收留老弱,為什麼要走這條艱難的路。

寫到一半,王麻子求見。

“先生,俺……俺有個事稟報。”王麻子神色緊張。

“說。”

“今天投降的那個趙黑子……俺以前認識。”王麻子壓低聲音,“他可不是什麼獵戶,他原是在太行山裡當土匪的,殺過不少人。他來投降,俺覺得……不踏實。”

張角放下筆:“你有什麼證據?”

“冇證據,但俺聽說過他。”王麻子說,“他有個外號叫‘黑心趙’,專乾綁票撕票的勾當。這種人,能真心投降?”

張角沉思片刻:“我知道了。你先彆聲張,暗中觀察。如果他有異動,立刻報我。”

“是!”

王麻子退下後,張角走到窗邊。窗外,莊內莊外燈火點點。遠處劉擎的營地裡,傳來馬嘶聲。

內有權臣疑忌,外有強敵環伺,降兵中還有隱患。這局麵,比預想的更複雜。

但張角冇有慌亂。他從懷中取出那麵小小的太平社社徽——靛青色布麵上,繡著“太平”二字。這是張寧在他出征前縫製的。

“太平……”他喃喃道,“真難啊。”

但再難,也要走下去。

他收起社徽,回到案前,繼續寫告將士書。筆鋒堅定,一字一句:

“……我們打仗,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救人;我們勸降,不是為了充數,是為了給走投無路的人一條生路。這條路難走,但值得走。因為我們要建立的,不是用鮮血澆灌的霸業,而是用汗水澆灌的太平……”

寫到此處,窗外傳來雞鳴。

天要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挑戰。

張角吹熄燈,和衣躺下。

明天,就要向七裡崗進發。

那裡,將是真正的戰場。

也是太平社理唸的試金石。

他閉上眼睛,卻冇有睡意。

腦海裡翻騰著地圖、兵力、糧草、人心……

還有,那個終極問題:

這條路,真的能走通嗎?

冇有人能回答。

隻有走下去,才知道。

窗外,天色漸白。

三月廿二,到了。

出發的日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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