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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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心

三月二十,黎明。

趙家莊在晨霧中甦醒,但醒來的不是雞鳴犬吠,而是太平營士兵操練的號令聲。經過一夜休整,士兵們精神恢複了不少,隻是看向莊內廢墟的眼神,依然帶著沉重。

張角天未亮就起身,巡視了莊子的防禦工事。周平帶著攻心

王麻子回頭瞪了一眼,但軍心已亂。

“你……你真給糧食?”王麻子聲音軟了。

“現在就給。”張角回頭吩咐,“去,讓後隊送十石粟米過來。”

親兵領命而去。不到兩刻鐘,五輛大車拉著糧食到了莊前。金黃的粟米在日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黃巾兵們騷動起來,要不是軍紀約束,早就衝上來了。

王麻子看著糧食,又看看手下弟兄渴望的眼神,終於長歎一聲:“罷了……張先生,俺降了。”

“明智。”張角微笑,“讓你的人放下兵器,排隊領糧。放心,我說到做到。”

王麻子下令,五百黃巾陸續放下武器——大部分是農具,真正的鐵器不到百件。他們排著隊,每人領了一升粟米,當場就有人生火煮粥。

張角讓親衛隊接管莊子防務,同時派人通知陳武的第二都進駐。一切有條不紊。

王麻子被帶到莊內宅院,張角與他單獨談話。

“王某,既然降了,就是自己人。”張角說,“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先生請講。”

“我要你寫一封勸降信,給你認識的黃巾頭領。”張角說,“告訴他們,你投降了,太平社待你如何。勸他們也來降。寫得好的話,每勸降一人,我給你記一功。”

王麻子獨眼一亮:“有功……有啥獎賞?”

“功分三等:勸降百人以下,賞錢十萬;百人至三百人,升一級,賞田五十畝;三百人以上,升兩級,賞田百畝,宅院一座。”

這賞格不低。王麻子當即拍胸脯:“先生放心!俺這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三天,不,兩天!俺給先生拉來五百人!”

“好。”張角點頭,“不過有言在先——勸降可以,不許騙。來了太平社,就要守太平社的規矩。誰要是陽奉陰違,彆怪我不講情麵。”

“那是自然!”王麻子連連點頭。

處理完王麻子,張角巡視莊子。五百降兵正在吃飯,許多人一邊吃一邊哭——太久冇吃過飽飯了。張角讓軍醫給傷兵治療,又讓人登記名冊:姓名、年齡、籍貫、特長。

登記中發現,這五百人裡居然有七個鐵匠,十一個木匠,還有三個識字的。這些都是寶貴的人才。

傍晚,陳武的第二都完全控製了小王莊。張角把指揮所設在這裡,同時派人回趙家莊,調第三都、第四都前來彙合。趙家莊隻留第五都駐守,作為後退基地。

夜幕降臨時,小王莊的燈火比往常亮了許多。降兵們吃飽了飯,被分配到各都,由老兵帶著進行整訓。雖然還不能完全信任,但至少,他們不再是敵人了。

張角在燈下寫戰報。今日兵不血刃收降五百人,繳獲糧食三百餘石(雖然大部分又還給了降兵),兵器若乾。更重要的是,打開了缺口——王麻子投降的訊息,很快就會傳遍黃巾各營。

正寫著,褚飛燕進來稟報:“先生,郭縕又派使者來了。這次是個參軍,姓吳,態度很倨傲。”

“讓他進來。”

吳參軍四十多歲,瘦高個,留著山羊鬍,一看就是久居幕府的文吏。他進來後也不行禮,直接說:“張都尉,府君有令:太平營明日務必抵達七裡崗,不得有誤!”

“吳參軍一路辛苦。”張角放下筆,“請坐。太平營今日收降一股黃巾,正在整編,明日恐怕……”

“那是你的事!”吳參軍打斷,“府君軍令如山!明日不到,以貽誤軍機論處!”

張角眼神冷了下來:“吳參軍,太平營是義軍,不是郡兵。我們配合官軍作戰,是出於大義,不是聽命於誰。請你轉告郭府君——太平營三日內必到七裡崗,但具體行軍安排,我們自己決定。”

“你!”吳參軍大怒,“張角,你彆忘了,你這都尉是府君給的!”

“那我可以不要。”張角淡淡地說,“太平社的兵,隻聽我的。如果郭府君覺得不妥,可以另請高明。隻是不知道,除了太平社,還有誰能在三天內勸降五百黃巾?”

吳參軍語塞。他來之前,郭縕確實交代過:張角此人可用但不可縱,要敲打但不可逼反。現在看這架勢,逼是逼不了的。

“張都尉……何必動氣。”吳參軍語氣軟了下來,“府君也是著急,盧植大軍將至,若不能在此之前拿下钜鹿,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我理解。”張角也緩和了語氣,“所以請吳參軍轉告府君——太平營正在用最小的代價,瓦解黃巾軍心。今日勸降五百,明日可能勸降一千。等我們到七裡崗時,帶去的不是一千五百人,可能是三千人,五千人。這樣,不比硬拚強?”

吳參軍眼睛轉了轉:“張都尉真有把握?”

“事在人為。”張角說,“但需要時間。請府君再寬限兩日,兩日後,太平營一定在七裡崗列陣以待。”

吳參軍權衡利弊,終於點頭:“好,我就這樣回稟府君。但兩日後,張都尉務必到!”

“一言為定。”

送走吳參軍,張角長出一口氣。兩日時間,他需要做更多事。

夜深了,小王莊漸漸安靜。張角走出屋子,登上圍牆。哨兵在黑暗中警惕地巡邏,遠處黃巾大營的方向,燈火稀疏。

李大目悄悄走過來:“先生,還冇睡?”

“睡不著。”張角說,“李大目,你說……那些黃巾弟兄,真的願意投降嗎?”

“願意!”李大目肯定地說,“俺太清楚了,他們當黃巾,就是為了一口飯吃。現在有更好的活路,誰不願意?隻是……怕官軍殺降。”

“太平社不殺。”

“可郭縕殺。”李大目低聲說,“俺聽說,前幾日官軍抓了三十多個投降的黃巾,全砍了腦袋,掛在營門外示眾。所以現在很多人不敢降。”

張角心中一震。他早該想到的——郭縕那種酷吏,怎麼可能善待降兵?

“這件事,不要聲張。”張角說,“但要想辦法讓黃巾知道——來太平營投降,我們保護他們。就算郭縕要殺,也得先過我們這關。”

“明白!”

李大目退下後,張角仰望夜空。星星很亮,但冇有月亮。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他要做的,是在這片草芥中,種出不一樣的莊稼。

難,但必須做。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周平。

“先生,剛收到新地來的信。”周平遞過一封密信,“張寧姑娘寫的。”

張角拆開,藉著火把光亮看。信裡說:新地一切安好,春耕進展順利,又接收了三百流民。張白騎冇有異動,於毒派人送來了第一批鐵料。另外,太行基地又開墾了五百畝荒地……

都是好訊息。張角心中稍安。

信的末尾,張寧寫了一句:“兄長保重,太平社上下,等你凱旋。”

張角收起信,小心摺好,放入懷中。

“傳令下去,”他對周平說,“明日開始,各都派出勸降隊,擴大勸降範圍。重點勸那些小股黃巾,告訴他們——來太平營,有飯吃,有活路。如果擔心官軍殺降,我們可以安排他們直接去新地,不走官軍的路。”

“是!”

“還有,”張角頓了頓,“讓王麻子抓緊寫信。告訴他,每勸降一人,我記他一功。但若他敢欺騙或強迫,軍法處置。”

“明白。”

周平離開後,張角又在圍牆上站了很久。

遠處,钜鹿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那裡有十萬生靈,有三萬黃巾,有無數的絕望和希望。

而他的太平營,像一顆投入水麵的石子,正在盪開漣漪。

這漣漪能蕩多遠,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隻要開始蕩了,就停不下來。

夜風吹過,帶著早春的寒意。

張角緊了緊衣袍,轉身走下圍牆。

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攻心之戰,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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