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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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哨

三月十八,午時。

太平營行軍至钜鹿城西四十裡處的老鴉嶺。這裡山勢漸緩,官道在此分岔:一條往東通往钜鹿,一條往南通往钜鹿城。按照計劃,他們應該繼續往東,但張角下令就地紮營。

“先生,為何在此停駐?”周平策馬來到張角身邊,“按路程,今日可抵達七裡崗。”

張角翻身下馬,登上路邊一處高坡。從懷中取出一麵銅製單筒望遠鏡——這是工坊按他的描述仿製的,雖然簡陋,但能看清三四裡外的情形。

“你看那邊。”他把望遠鏡遞給周平。

周平接過,學著張角的樣子舉到眼前,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隻見東麵七八裡外,一股黑煙沖天而起,隱約能看見火光。

“是村莊……在燃燒。”

“不止一個。”張角指著更遠處,“往東十裡範圍內,有三處煙柱。這說明黃巾的劫掠隊正在這一帶活動。我們現在紮營,有幾個好處:前哨

“前麵是哪部分的?”軍官在百步外勒馬,大聲喝問。

陳武上前迴應:“太平社義軍,奉钜鹿郡守郭府君之命,前來協防!”

軍官策馬走近,打量太平營的軍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太平社?就是那個……安置流民的太平社?”

“正是。”

“本官常山國騎都尉司馬劉擎麾下隊率,趙敢。”軍官拱手,“你們來得正好!我們剛擊潰了趙家莊的黃巾,正在追剿潰兵。你們負責攔截西麵,彆讓賊人跑了!”

張角心中一動:“趙隊率,莊子裡有多少黃巾?”

“八百多,但都是烏合之眾。”趙敢不屑地說,“我們一個衝鋒就垮了。不過賊首李大目跑了,帶著幾十個親信往西邊山裡逃了。你們要是能截住,功勞不小!”

說完,也不等張角迴應,帶著騎兵又往北追去了。

周平看向張角:“先生,我們……”

“改變計劃。”張角當機立斷,“第一都、第二都,立刻包圍趙家莊,清剿殘敵,注意不要濫殺。第三都、第四都,往西麵山林搜尋,追捕李大目。第五都留守,保護輜重。”

“是!”

命令下達,太平營迅速行動。周平帶第一都從正麵逼近趙家莊,陳武帶第二都繞到莊後。莊子裡還有零星的抵抗,但很快被鎮壓——大部分黃巾早就跑了,留下的都是跑不動的老弱傷兵。

張角隨第一都進莊。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街道上到處是屍體,有黃巾的,也有百姓的。許多房屋被燒燬,還在冒煙。幾個倖存的百姓躲在廢墟裡,看見官兵進來,嚇得瑟瑟發抖。

“我們是太平社義軍,不害百姓。”張角讓人喊話,“受傷的出來,我們有醫官!”

過了好久,纔有一個老漢顫巍巍走出來:“軍爺……真不殺我們?”

“不殺。”張角下馬,“老人家,莊子裡還有多少人?”

“冇了……都冇了……”老漢老淚縱橫,“黃巾來了搶,官軍來了也搶……年輕女子被擄走了,男人被殺了不少……就剩我們這些老骨頭了……”

張角讓軍醫給老漢處理傷口,又問:“李大目往哪邊跑了?”

“往西……進了老鴉嶺。”老漢說,“他跑的時候,還抓了十幾個莊裡的年輕人當人質……”

正說著,西麵傳來號角聲——是第三都發出的信號:發現敵蹤。

張角立刻帶親衛隊趕往西麵。出莊三裡,進入一片山林。石堅的第三都已經把一小股黃巾圍在了一處山坳裡。

“先生,抓到了!”石堅興奮地彙報,“李大目就在裡麵,還有三十多個親信,挾持了十二個百姓!”

張角登上高處觀察。山坳地形險要,易守難攻。李大目的人據守在一個山洞前,用百姓做肉盾。強攻的話,百姓必死。

“喊話。”張角說,“告訴李大目,放下兵器,釋放百姓,我保他不死。”

喊話兵上前,大聲喊了三遍。山洞裡傳來迴應:“俺不信!官軍都是騙子!放下兵器就是死!”

“我們是太平社,不是官軍!”喊話兵繼續喊,“我們說話算話!你現在出來,還能活命!頑抗到底,隻有死路一條!”

山洞裡沉默片刻,又傳來聲音:“讓你們的頭兒過來談!就他一個人!敢不敢?”

眾將大驚:“先生,不能去!這是陷阱!”

張角想了想,卻笑了:“好,我去。”

“先生!”周平急道,“太危險了!”

“他不敢殺我。”張角說,“殺了我,他們一個都活不了。他是在試探,也是在找台階下。給我一麵盾牌,我一個人過去。”

眾人勸阻無效,隻好眼睜睜看著張角舉著盾牌,獨自走向山洞。

百步距離,走得很慢。張角能感覺到,至少有五六張弓對著自己。但他神色平靜,腳步穩健。

走到距山洞三十步處,裡麵傳來喊聲:“停下!就站在那!”

張角停步,放下盾牌,舉起雙手示意冇有武器。

“我就是太平社張角。李大目,出來說話。”

山洞裡窸窸窣窣一陣,一個滿臉橫肉、獨眼的大漢走出來,手裡挾持著一個少年,刀架在脖子上。

“你就是張角?”李大目獨眼打量著張角,“太平社那個?”

“正是。”

“俺聽說過你。”李大目說,“你收留流民,教他們種地,還打退了官軍。是不是真的?”

“真的。”

“那你為啥幫官軍打俺們?”

“我不是幫官軍,是幫百姓。”張角說,“你看看你身後這些百姓,他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挾持他們?”

李大目語塞,半晌才說:“俺……俺也是冇辦法!不這樣,官軍會殺了俺!”

“你現在放下刀,我保證不殺你。”張角說,“不僅不殺,還給你和你的兄弟一條活路:願意回家的,發路費;願意留下的,可以加入太平社,種地、當兵都行。至少,不用再搶百姓,不用再擔驚受怕。”

“你……你說真的?”

“我張角說話,從不算數。”張角指了指身後的太平營,“你看看我的兵,他們中很多人,以前也是流民,也是活不下去的人。現在,他們有飯吃,有衣穿,有尊嚴。你不想這樣嗎?”

李大目獨眼中閃過掙紮。他回頭看了看山洞裡的兄弟,又看了看手裡瑟瑟發抖的少年。

“你……你真能保證?”

“我保證。”張角上前一步,“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發誓:若我張角今日失信於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古人重誓。李大目終於動搖了。

他慢慢放下刀,推開了少年。少年連滾帶爬跑向張角這邊。

“弟兄們……出來吧。”李大目頹然道,“降了。”

山洞裡陸續走出三十多人,個個麵黃肌瘦,兵器破爛。他們看著張角,眼神複雜——有恐懼,有懷疑,也有一絲希望。

張角讓後麵的人送上來食物和水。李大目等人餓極了,抓起餅子就往嘴裡塞。

“慢點吃,都有。”張角說,“吃完了,跟我回營地。把你們知道的,關於黃巾的情報都說出來。這是你們將功贖罪的機會。”

李大目邊吃邊點頭,含糊地說:“張先生……俺服了。從今往後,俺這條命就是你的。”

處理完俘虜,已是午後。太平營在趙家莊外重新紮營。這一仗,兵不血刃收降三十四人,解救百姓十二人,繳獲糧食二百餘石(雖然不多),兵器百餘件。

更重要的是,通過李大目等人的口供,張角對钜鹿城外黃巾的情況有了更深入的瞭解。黃巾內部矛盾重重,缺糧少餉,士氣低落——這正是分化的好時機。

傍晚,郭縕的使者到了。來的還是那個親兵,這次態度恭敬了許多。

“張都尉首戰告捷,府君甚慰!”親兵奉上文書,“府君有令:太平營暫駐趙家莊,三日內務必抵達七裡崗,配合官軍主力進攻钜鹿。”

張角接過文書看了看,問:“官軍主力現在何處?”

“已集結兩千五百人,明日從钜鹿城出發。常山國劉司馬為先鋒,府君親率中軍。預計三日後,與太平營在七裡崗會師。”

“知道了。”張角說,“回去稟報府君,太平營遵命行事。”

使者走後,張角召集軍官。

“郭縕急了。”他說,“他要搶在盧植到來之前拿下钜鹿,所以催我們快點。但我們不急。明天,我們做三件事:第一,修繕趙家莊防禦,把這裡建成我們的前哨站;第二,派出小股部隊,往钜鹿方向偵查,但不深入;第三,也是最關鍵的——開始實施‘攻心計’。”

“攻心計?”

張角展開一張佈告,上麵是他剛寫的《告黃巾將士書》。內容很簡單:太平社義軍不殺降,給飯吃,給活路。願意投降的,可來趙家莊;願意提供情報的,有賞;願意陣前倒戈的,重賞。

“抄寫一百份,讓投降的李大目等人,趁夜送回黃巾各營。”張角說,“他們熟悉情況,知道怎麼混進去。告訴他們,這事辦好了,以前的罪過一筆勾銷。”

周平有些擔心:“萬一他們跑了,或者向黃巾告密……”

“他們不會。”張角很篤定,“人一旦吃過飽飯,就不會再想餓肚子。而且,他們知道背叛我的下場。”

佈告連夜抄寫,李大目挑了十幾個機靈的舊部,帶著佈告消失在夜色中。

張角站在營門外,望著钜鹿方向。那裡燈火稀疏,偶爾有火光閃過——不知是營火,還是焚燒的村莊。

“先生,您說這計能成嗎?”周平問。

“成不成,試試就知道。”張角說,“但至少,能讓黃巾軍心更亂。亂中,纔有我們的機會。”

夜風吹過,帶著焦土和血腥的氣味。

遠處,钜鹿城像一頭受傷的巨獸,匍匐在黑暗裡。

而太平營的篝火,在這片黑暗的邊緣,倔強地亮著。

前哨已經紮下。

真正的戰鬥,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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