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礪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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礪刃

三月初八,寅時三刻。

張角一行人回到新地時,東方的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一夜疾馳,人馬皆疲,但冇人敢鬆懈——從钜鹿城帶回的訊息太過沉重。

議事堂內燈火通明,五部長連夜被召集起來。張角簡略通報了與郭縕的談判結果,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一千五百人……十天後開赴钜鹿前線?”張燕率先打破沉默,“先生,這幾乎要抽走我們所有能戰的老社員!”

“不是所有。”張角展開新繪製的兵力分佈圖,“太平社現有青壯四千二百餘人。其中訓練滿三個月、見過血的‘老兵’一千二百人;訓練滿一個月、能列陣作戰的‘新兵’兩千人;剩下的是剛收編、還在基礎訓練的流民青壯。”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從老兵中抽調八百,新兵中抽調七百,組成一千五百人的‘太平營’。營下設五都,每都三百人,設都統。各都再分三隊,設隊正。”

“那新地的防禦怎麼辦?”張寶擔憂地問,“張白騎還在北麵虎視眈眈,流民還在不斷湧入。”

“新地留兩千人防守。”張角說,“其中老兵四百,新兵六百,加上一千正在訓練的新收青壯。由張燕統率,褚飛燕副之。黑山方向再挖三道壕溝,增設弩台二十處。張白騎敢來,就讓他有來無回。”

張梁插話:“糧草呢?郭縕要一萬石糧食,我們夏收前根本拿不出來。”

“分三期給。”張角早有打算,“礪刃

韓婉點頭:“好,我今天就挑人。”

離開隔離區,已是正午。張角簡單吃了點東西,又馬不停蹄地來到社議會堂——這裡正在舉行太平營軍官的選拔。

按照新製定的《太平營軍製》,軍官不看出身,隻看能力。選拔分三部分:武藝、識字、策論。武藝考刀槍弓弩,識字考常用字讀寫,策論則考一些簡單的戰術問題。

堂外擠滿了報名的青壯,個個摩拳擦掌。堂內,張寧、張燕、趙虎三人擔任考官,張角坐在一旁觀察。

一個二十出頭的漢子走進來,身形挺拔,眼神沉穩。

“姓名,原籍,年齡。”

“周平,钜鹿周家莊人,二十二歲。原為莊丁小頭目,黃巾破莊時帶三十人突圍,投奔太平社。”

張燕問:“會使什麼兵器?”

“刀、槍、弓都會,最善用矛。”

“識字嗎?”

“認得三百餘字,會寫名字和簡單文書。”

張寧遞過一道策論題:“若你帶一隊五十人,遭遇百人黃巾劫糧隊,如何處置?”

周平略一思索:“分三步。第一,派斥候查明敵方虛實、地形、退路。第二,若敵強我弱,則設伏擊,用弓弩先射殺頭目,亂其陣腳。第三,若敵弱我強,則正麵列陣,穩步推進,不求全殲,隻求擊潰。”

張角微微點頭。不貪功,不求全,務實。

“若敵我相當呢?”

“那就不打。”周平說,“保全實力為上。但可以尾隨騷擾,讓敵人無法安心劫糧。”

張燕看向張角,張角豎起兩根手指——二等評價,可任隊正。

一下午,選拔了三十餘人。有原太平社的老骨乾,也有新投奔的流民中的人才。張角特意留意了幾個表現突出的:

一個是原钜鹿縣衙的捕快,叫陳武,二十八歲,熟悉本地地形,擅長偵查。

一個是鐵匠出身,叫石堅,三十五歲,不僅會打鐵,還懂些簡單的器械製作。

還有一個讓張角意外——是個女子,叫林青,十九歲,原為醫戶之女,黃巾破家後帶弟妹逃難至此。她識字,會些拳腳,更重要的是思維敏捷,在策論中提出了利用婦女兒童傳遞情報的想法。

“女子也能從軍?”張燕有些遲疑。

“太平社不論男女,隻論才能。”張角說,“讓她去張寧的情報處,說不定能有大用。”

選拔一直持續到傍晚。初步選定都統五人,隊正十五人,其餘為什長、伍長。太平營的骨架,算是搭起來了。

晚飯後,張角召集新任軍官,在議事堂做最後的部署。

牆上掛著钜鹿地區的詳細地圖——這是張寧情報處花了兩個月心血繪製的,比官府的輿圖還要精確。

“諸位,十天後,我們將開赴钜鹿前線。”張角開門見山,“但我們的目標不是替郭縕賣命,也不是剿滅黃巾——那三萬人,我們一千五百人剿不完。”

“那我們的目標是?”新任第一都統周平問。

“三個目標。”張角指著地圖,“第一,打出太平營的威名,讓朝廷、讓盧植、讓天下人知道,有一支不一樣的‘義軍’。”

“第二,在實戰中錘鍊部隊。太平社將來要走的路上,少不了刀兵。現在不練,將來就要用命來補。”

“第三,”他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位置,“控製這個地區——钜鹿城南三十裡的‘七裡崗’。這裡地形複雜,易守難攻,又卡在钜鹿和钜鹿之間的要道上。控製了這裡,我們就有了進退的據點。”

軍官們眼睛都亮了。這纔是張先生的風格——走一步,看三步。

“具體戰術呢?”第二都統陳武問。

“到了前線,見機行事。”張角說,“但有幾條原則必須遵守:第一,不濫殺。黃巾中多是活不下去的農民,能招降則招降,能驅散則驅散。第二,不貪功。郭縕讓我們當炮灰,我們就儲存實力,隻打有把握的仗。第三,不孤立。始終保持與太平社本部的聯絡,一旦有事,立刻能撤。”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最重要的一點——我們是太平社的兵,不是郭縕的兵。任何時候,太平社的利益高於一切。聽明白了嗎?”

“明白!”堂內齊聲迴應。

會議結束,軍官們散去準備。張角獨自留在堂內,對著地圖沉思。

張寧端茶進來,輕聲說:“兄長,你從钜鹿城回來後就一直冇休息。”

“睡不著。”張角揉了揉眉心,“一千五百條命交在我手上,這一仗打好了,太平社前途光明;打不好,可能就萬劫不複。”

“我相信兄長。”張寧說,“這兩年來,你做的每一個決定,最後都被證明是對的。”

“這次不一樣。”張角搖頭,“戰場上瞬息萬變,再好的計劃也可能出意外。而且……我總覺得,郭縕還藏著什麼。”

“什麼?”

“他說盧植大軍將至,這應該是真的。但他為什麼這麼急?就算要搶功,也冇必要逼我們十天內就出兵。”張角手指敲著桌麵,“除非……他有不得不急的理由。”

張寧想了想:“難道钜鹿城守不住了?”

“有可能。”張角說,“城裡那些‘易幟’的黃巾,未必真心歸順。一旦官軍在前線失利,他們可能立刻翻臉。郭縕急著讓我們出兵,是想把戰火燒到城外,減輕城防壓力。”

“那我們更不該去當炮灰。”

“不去也不行。”張角苦笑,“太平社現在還需要郭縕這塊招牌。所以這一仗,既要打,又要儲存實力;既要立功,又不能功高蓋主。難啊。”

窗外傳來更鼓聲,二更天了。

張寧勸道:“兄長還是休息吧,明天還有一堆事要處理。”

“你先去睡,我再想想。”

張寧離開後,張角走到窗前。新地的燈火比往常少了許多——為了節省燈油,許多人家早早熄燈了。

但訓練場那邊還有火光,那是夜訓的隊伍。匠營那邊也有火光,那是趕工的匠人。醫棚那邊也有火光,那是守夜的醫者。

這九千多人,把命和未來都托付給了他。

他不能辜負。

轉身回到案前,張角提筆開始寫《太平營訓令》。第一條:不拿百姓一針一線。第二條:一切繳獲要歸公。第三條:優待俘虜,不得虐殺……

寫到第十條時,筆尖頓了頓。

最後寫上:第十條,太平營的每一個士兵,都是太平社的兄弟姊妹。不拋棄,不放棄。

寫完,吹乾墨跡。

窗外的天空,啟明星已經升起。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而十天後的戰場,正在前方等待。

張角收好訓令,吹熄燈,和衣躺在榻上。

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還是地圖、兵力、糧草、藥材……

這一仗,必須贏。

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

要讓天下人看到——太平社走的這條路,纔是真正的生路。

黑暗中,他握緊了拳頭。

礪刃十日,終要出鞘。

太平社的刀,該見見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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