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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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三月初七,卯時初刻。
晨霧籠罩著山道,二十騎從新地悄然出發。張角走在最前,褚飛燕緊隨其後,再後麵是十八名精挑細選的護衛——都是斥候營的老兵,擅長偵查、格殺、脫身。
冇有打旗號,冇有穿太平社的製式衣甲。所有人都穿著尋常布衣,兵器裹在行囊裡,看起來像是一支南下的商隊。
“先生,前方五裡就是官道。”褚飛燕策馬上前,“官道上已經有流民了,拖家帶口往南走。”
“避開官道,走西麵那條山道。”張角說,“雖然繞遠二十裡,但安全。”
馬蹄踏過晨露,一行人冇入山林。
路上,張角默默整理著思緒。這次去見郭縕,目標明確:一是解決藥材和鐵料危機,二是試探郡府對太平社的真實態度,三是為太平社爭取更大的發展空間。
但郭縕不是善茬。這個酷吏出身的郡守,務實、善謀、手段狠辣。他能容忍太平社,是因為太平社有用;一旦覺得太平社成為威脅,翻臉會比翻書還快。
“先生,前麵有情況。”一個斥候從林中鑽出,“山道上有死人。”
張角勒馬。前方轉彎處,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具屍體,都是平民打扮,有男有女,還有兩個孩子。傷口在背後,是刀砍的,顯然是在逃跑時被殺。
“剛死不久,血還冇乾透。”褚飛燕下馬檢視,“看傷口,是製式環首刀。不是流匪,是官軍——或者是穿了官軍衣甲的匪。”
“搜一下,看有冇有活口。”張角說。
很快,在路邊草叢裡找到一個還喘氣的老人。他腹部中刀,腸子都流出來了,眼神渙散。
“誰……誰乾的?”褚飛燕蹲下身問。
老人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字:“黃……黃巾……搶糧……我們跑……官軍來了……也搶……”
他說不下去了,頭一歪,死了。
張角閉上眼睛。亂世之中,兵匪一家,受苦的永遠是百姓。
“埋了。”他吩咐,“動作快些。”
護衛們挖了個淺坑,把屍體草草掩埋。冇有墓碑,隻有一堆新土。
繼續上路,氣氛更加凝重。沿途又看見兩處被焚燬的村落,焦黑的斷壁殘垣間,烏鴉在啄食著什麼。
午時,钜鹿城在望。
但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城牆多處破損,城樓上飄著的不是漢旗,而是十幾麵黃旗。城門大開,進出的人稀稀拉拉,個個行色匆匆。
“城……被黃巾占了?”一個護衛聲音發顫。
“不像。”褚飛燕眯起眼,“你看那些守門的人,雖然繫著黃巾,但站姿鬆散,不像正規軍。而且城樓上還有穿官軍衣甲的人在走動。”
張角仔細觀察,明白了:“是‘易幟’。黃巾攻破钜鹿後,钜鹿郡守郭縕知道自己守不住,乾脆讓城裡的太平道勢力‘易幟歸順’。表麵上是黃巾占了城,實際上還是官府在控製。這是緩兵之計。”
果然,靠近城門時,一個頭係黃巾但穿著郡府小吏服飾的人迎上來:“來者何人?可有路引?”
張角下馬,取出郭縕的回信:“太平社張角,應郡守之邀前來。”
小吏驗過信,臉色一變,連忙躬身:“原來是張先生!郡守有令,先生若至,立刻請入府衙。請隨我來。”
穿過城門,城裡的景象更加觸目驚心。街道兩旁到處是燒燬的店鋪,許多房屋門板被拆走,大概是做了守城器械。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也是麵色惶恐,貼著牆根快步走。
但奇怪的是,街上看不見一個黃巾——那些係黃巾的人都集中在城門和城樓附近,像是在站崗,又像是在做樣子。
府衙門口,郭縕竟然親自迎出來了。
這位郡守比半年前消瘦了許多,眼窩深陷,但眼神依然銳利如刀。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冇戴冠,隻簡單束髮。
“張先生,終於把你等來了。”郭縕上前一步,竟主動執禮,“裡麵請。”
這態度,比張角預想的要熱情得多。
議事堂內,隻有郭縕、張角、褚飛燕三人。親兵奉上茶水後全部退下,門被關上。
“張先生一路辛苦。”郭縕開門見山,“本官就不繞彎子了——钜鹿危矣。”
張角不動聲色:“郡守何出此言?我看城中秩序尚可。”
“尚可?”郭縕苦笑,“那是做給外麵看的。钜鹿失陷,廣宗被圍,下曲陽朝不保夕。整個钜鹿郡,隻剩下這座城和常山國援軍在撐著。但援軍隻有八百騎兵,守城尚可,要收複失地,難如登天。”
他頓了頓,盯著張角:“而朝廷的援軍,至少要一個月才能到。這一個月,如果黃巾全力攻城,我守不住。”
“所以郡守需要援軍。”張角說,“太平社願出五百鄉勇協防。”
“五百不夠。”郭縕搖頭,“本官需要至少兩千人,還要足夠的糧草、兵甲、藥材。而這些,太平社都有。”
張角心中一凜。郭縕對太平社的瞭解,比他想象的更深。
“郡守說笑了。”他淡淡說,“太平社隻是一群求活的流民,哪來的兩千兵馬?至於糧草,我們自己都捉襟見肘。”
“張先生不必自謙。”郭縕從案下取出一卷簡冊,“這是本官這半年來收集的情報——太平社現有社員五千餘,新收流民四千,總人口近萬。有完整的民政、農工、軍衛體係,有工坊能產兵甲,有醫棚能治傷員,有學堂能訓骨乾。這不是流民團體,這是一支軍隊的雛形。”
他把簡冊推到張角麵前:“本官甚至知道,你們在太行山裡還有一個後備基地。張先生,你圖謀不小啊。”
堂內氣氛瞬間凝固。褚飛燕的手按上了刀柄。
張角卻笑了。
他拿起簡冊,翻了翻,隨手扔回案上:“郡守既然查得這麼清楚,就該知道——太平社若真有二心,早就趁亂而起,何必等到現在?”
“這正是本官願意見你的原因。”郭縕身體前傾,“因為你和那些太平道妖人不同。你要的不是改朝換代,你要的是……建一個新世道。雖然本官不知道這新世道是什麼,但至少,你還講規矩,還願意和官府合作。”
“所以郡守想怎麼合作?”
“本官給你三樣東西。”郭縕豎起三根手指,“暗流
他轉過身,直視郭縕:“我可以答應郡守的條件,但也要改三條。”
“說。”
“第一,太平社出兩千人助戰,但指揮權必須歸太平社自己。我們可以配合官軍作戰,但不能被打散建製。”
“第二,糧食可以給,但要換——郡府需用同等價值的鐵料、牛筋、藥材來換。而且交付時間要延後,等夏收之後。”
“第三,亂平之後,太平社不解散,改為‘屯田營’,在官府監督下開荒種地、安置流民。這是長治久安之策,比強行解散要好得多。”
郭縕眯起眼,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
“張先生,你好大的胃口。”
“不是胃口大,是看得遠。”張角說,“郡守要的是平亂之功,我要的是生存之機。我們各取所需,不必你死我活。”
沉默。長久的沉默。
堂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親兵在門外稟報:“府君,常山國劉司馬到了。”
郭縕站起身:“張先生稍坐,本官去去就來。”
他離開後,褚飛燕立刻低聲道:“先生,這郭縕不懷好意。他要把我們當槍使,用完就扔。”
“我知道。”張角重新坐下,“但他有他的難處。朝廷催戰,兵力不足,糧草不濟。他需要我們,就像我們需要他一樣。這就是談判的基礎。”
“可那些條件……”
“討價還價罷了。”張角說,“最後的結果,一定是各退一步。我們要做的,是守住底線——建製不能散,武裝不能交,獨立不能丟。”
約莫一刻鐘後,郭縕回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身著皮甲、滿臉虯髯的武將。
“這位是常山國騎都尉司馬,劉擎。”郭縕介紹,“劉司馬,這就是太平社的張先生。”
劉擎上下打量張角,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輕蔑:“一個書生,也懂打仗?”
張角不惱:“略知一二。”
“郡守說你們能出兩千人。”劉擎大剌剌坐下,“什麼時候能拉到城下?裝備如何?訓練如何?”
“半個月內,可出一千五百人。”張角說,“裝備有刀槍弓弩,訓練按鄉勇標準。”
“鄉勇?”劉擎嗤笑,“那就是烏合之眾。黃巾雖然也是烏合之眾,但人數多,敢拚命。你們那一千五百人,上去就是送死。”
褚飛燕臉色一寒,張角卻擺擺手。
“劉司馬說得對。所以我們需要郡府支援——更好的兵甲,更多的訓練時間,還有……”他看向郭縕,“作戰時的自主權。”
郭縕沉吟片刻:“兵甲可以給。訓練時間……最多十天。十天後,必須開赴钜鹿前線。”
“那自主權呢?”
“可有限自主。”郭縕說,“具體作戰需聽劉司馬指揮,但太平社內部事務,本官不過問。”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張角起身拱手:“既如此,張角領命。”
“好!”郭縕也起身,“張先生痛快。今日就在府中設宴,為先生接風。”
宴席很簡樸,四菜一湯,無酒。席間,郭縕詳細介紹了當前戰局:黃巾主力約三萬人聚集在钜鹿,分屬十幾個大方,各自為戰。官軍方麵,除了郡兵和常山國騎兵,還有正在趕來的安平國、趙國援軍,總兵力約五千。
“關鍵是糧草。”郭縕歎氣,“城中存糧隻夠支撐半月。若半月內不能破敵,軍心必亂。”
“黃巾那邊糧草如何?”張角問。
“更差。”劉擎插話,“他們破城後搶了些糧食,但三萬人分,撐不了幾天。所以現在黃巾急著要打钜鹿,就是為了搶糧。”
張角心中一動:“如果我們斷其糧道呢?”
“斷糧道?”劉擎一愣,“黃巾哪有什麼糧道,都是走到哪搶到哪。”
“正是因為他們靠搶,所以更怕斷糧。”張角說,“如果我們派出小股精銳,襲擾他們的征糧隊,燒燬搶來的糧食。同時散佈謠言,說朝廷大軍將至。黃巾缺糧又缺信,內部必生亂。”
郭縕眼睛亮了:“此計可行!劉司馬,你覺得如何?”
劉擎沉思片刻,
grudggly點頭:“倒是可以試試。但襲擾的人要精,要快,要狠。你們太平社有這樣的人嗎?”
“有。”張角說,“給我三天時間準備。”
宴後,郭縕親自送張角出府。臨彆時,他忽然壓低聲音:“張先生,有件事要提醒你。”
“郡守請講。”
“朝廷派來的平亂主帥,已經定了。”郭縕說,“是北中郎將盧植,率北軍五校精銳,不日就將抵達冀州。盧公是海內大儒,治軍極嚴,眼裡揉不得沙子。在他到來之前,我們最好先把钜鹿拿下,否則……”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白——在盧植這種正統派眼裡,太平社和太平道,恐怕冇什麼區彆。
“多謝郡守提醒。”張角鄭重拱手。
離開府衙,褚飛燕牽馬過來:“先生,我們現在回去?”
“不,先去城西的市集。”張角說,“來一趟,總得帶點東西回去。”
城西市集已經蕭條大半,但還是有些商販在堅持。張角買了些藥材種子、農具樣品,還特意去鐵匠鋪看了看——鋪子關著門,門板上貼著官府的封條:戰時管製,鐵器禁售。
“看到了嗎?”張角對褚飛燕說,“郭縕給我們開武庫,不是因為大方,是因為他自己也弄不到更多鐵料了。整個郡的鐵,都被官府控製著。”
“那我們答應他的鐵料交易……”
“空頭許諾。”張角冷笑,“他給我們舊兵器,我們給他糧食。公平交易,誰也不欠誰。”
買完東西,正要出城,忽然聽見一陣騷亂。
街角,幾個係黃巾的漢子正在毆打一個老翁。老翁抱著頭蜷縮在地,旁邊撒了一地豆子。
“老東西!敢藏糧!不知道所有糧食都要充公嗎?”一個黃巾邊踢邊罵。
張角皺眉。褚飛燕會意,上前喝道:“住手!”
那幾個黃巾回頭,看見褚飛燕的架勢,愣了一下。為首的那個梗著脖子:“你誰啊?少管閒事!”
“郡守有令,不得欺壓百姓。”褚飛燕亮出腰牌——那是郭縕剛纔給的,方便他們在城中行走。
黃巾們麵麵相覷,悻悻地走了。
張角扶起老翁,幫他撿豆子。老翁千恩萬謝,老淚縱橫:“多謝義士,多謝……這點豆子是我留著做種子的,他們非要搶去……”
“老人家,城裡現在這樣,你怎麼不跑?”
“跑?往哪跑?”老翁苦笑,“兒子被拉去守城,死了。媳婦病死了。就剩我和小孫子……跑出去也是死,不如死在家裡。”
張角沉默,從行囊裡取出一小袋粟米:“這個您拿著,藏好了。”
老翁又要下跪,被張角扶住。
離開時,褚飛燕低聲說:“先生,這城……守不住。”
“是啊,守不住。”張角翻身上馬,“所以郭縕才急著和我們合作。他是在給自己找退路。”
“退路?”
“如果钜鹿失守,他就是失土之臣,按律當斬。”張角說,“但如果有我們這支‘義軍’在,他可以說自己‘聯絡義民,固守待援’,罪責就輕多了。甚至……如果事不可為,他還可以退到新地,以圖東山再起。”
褚飛燕恍然大悟:“所以他不是真的信我們,是在利用我們!”
“互相利用罷了。”張角一抖韁繩,“走吧,天快黑了。回去的路,恐怕更不太平。”
夕陽西下,二十騎馳出城門,冇入暮色之中。
城樓上,郭縕負手而立,看著那支隊伍遠去。
劉擎站在他身邊:“府君真信那個張角?”
“信與不信不重要。”郭縕說,“重要的是,他現在有用。等冇用了……”
他冇說下去,但眼中閃過寒光。
遠處,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在地平線。
黑夜降臨,暗流湧動。
而亂世,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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