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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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

三月初五,子時三刻。

新地議事堂內燈火通明,五部長全部到齊。張角站在沙盤前,手中的細木杆指向钜鹿城方向。

“火光是钜鹿。”張寧指著剛送到的情報,“太平道大股兵力正在攻城,目測超過萬人。守軍不足五百,城破隻是時間問題。”

“廣宗、下曲陽方向呢?”張燕問。

“也有火光,但規模較小。”褚飛燕剛從北麵哨卡回來,身上還帶著夜露,“我們的人看到三股黃巾往縣城方向去,每股大約兩三千人。他們……冇有像樣的兵器,很多人拿著農具。”

張寶皺緊眉頭:“官府的反應呢?”

“钜鹿郡兵主力被郭縕調去清剿據點,現在分散在各處,集結需要時間。”張寧說,“常山國、趙國已經收到求援,但調兵過來至少要一天。最麻煩的是——”

她頓了頓:“各地豪強開始自保了。我們監視的七個莊園,全部緊閉大門,私兵上牆。有些莊園主甚至把依附的佃戶都趕了出去,怕裡麵混有太平道的人。”

“愚蠢。”張梁啐了一口,“這時候趕人,不是逼著人去投黃巾嗎?”

“正是如此。”張角放下木杆,“戰火一起,最先遭殃的不是城池,而是鄉野。無家可歸的流民會像滾雪球一樣越聚越多,要麼餓死,要麼加入黃巾,要麼……”

他看向眾人:“來投奔我們。”

話音剛落,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斥候滿身塵土衝進堂內:“先生!北麵……北麵黑山方向有動靜!”

“張白騎?”張燕霍然起身。

“不是張白騎本部。”斥候喘息道,“是幾股小流匪,加起來大概三四百人,正在往山口移動。他們……他們頭上也繫著黃巾!”

堂內一片死寂。

“他們不是太平道。”張角冷靜判斷,“隻是趁亂打劫的匪徒,戴個黃巾壯膽。張燕,你帶一百人,半個時辰內打垮他們。記住,不要追進深山,守住山口就行。”

“是!”張燕抓起佩刀就要走。

“等等。”張角叫住他,“抓幾個活口回來,我要知道黑山裡麵現在什麼情況。”

張燕領命而去。馬蹄聲在夜色中遠去。

三月初五,醜時。

钜鹿城破的訊息傳來——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太平道人海戰術淹冇了城牆,守軍戰死過半,縣令**於衙署。城破後,黃巾打開官倉,糧食被哄搶一空。混亂中,有亂兵開始劫掠民宅,火光從城東蔓延到城西。

“大賢良師張角下令止掠,但冇人聽。”張寧念著情報,聲音發澀,“現在钜鹿城裡已經失控了。黃巾在搶,地痞在搶,連一些百姓也開始搶……人間地獄。”

張角閉了閉眼。這一幕,史書上隻有寥寥數字,但真正發生時,是無數人命和哭聲。

“我們的幫扶隊都撤回來了嗎?”

“最後三支半個時辰前剛進山。”張寶說,“但有個壞訊息——李家莊鄉的互助組組長王老七,帶著三十多個組員……投了黃巾。”

張角沉默。

“他們臨走前留了話。”張寶從袖中取出一片木牘,“說對不住先生,但他們活不下去了。官府加租,鄉紳逼債,兒子病死了買不起藥……他們說,與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木牘上歪歪扭扭刻著幾個字:先生恩情,來世再報。

“不怪他們。”張角接過木牘,握得很緊,“是我們做得不夠。如果我們能早一點,快一點,強一點……”

“兄長!”張寧打斷他,“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張角把木牘放在案上,“但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傳令:山雨

“慢慢吃,都有。”張寶親自在粥棚指揮,“吃完後按分配去營地休息。記住,不準爭搶,不準喧嘩,違者逐出!”

流民們麻木地排隊領粥,有人一邊喝一邊哭。

張角走下圍牆,來到登記處。一個老吏正在詢問一箇中年漢子:“哪裡來的?家裡幾口人?”

“钜鹿城西……王家莊。”漢子聲音沙啞,“全家……就剩我一個了。黃巾攻城,莊主讓我們上去守牆……我跳牆跑了,爹孃,媳婦,兩個孩子……都冇出來……”

他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張角示意老吏繼續登記,自己走到醫棚。韓婉正帶著醫者們忙碌,棚裡躺滿了傷員。斷手的,中箭的,燒傷的,慘不忍睹。

“韓醫官,情況如何?”

“重傷十七人,能救回來的大概一半。”韓婉額頭上都是汗,“輕傷一百多,主要是外傷和驚嚇。最麻煩的是……已經有發熱症狀出現了。我擔心會爆發瘟疫。”

張角心頭一沉:“隔離區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在南穀。”韓婉說,“但我需要更多藥材,特彆是清熱消毒的。”

“我想辦法。”張角轉身要走,又停住,“韓婉,你自己也注意休息。這場仗……纔剛剛開始。”

韓婉用力點頭,又去檢視下一個傷員。

三月初五,辰時。

天亮透了,但天空灰濛濛的,飄著細碎的煙塵——那是遠方燃燒的煙。

第二批、第三批流民陸續到來。到午時,太平社已經接收了超過兩千人。營地開始擁擠,糧食消耗急劇增加。

“先生,照這個速度,我們的存糧隻夠支撐十天。”張寶拿著賬本來找張角,“而且營地已經超負荷了。再來人,隻能露天安置。”

“露天就露天,總比死在外麵強。”張角站在瞭望塔上,看著山穀裡密密麻麻的人頭,“但糧食確實是個問題。張梁——”

張梁上前:“兄長。”

“從今天起,所有社員的糧食配給減兩成,流民減三成。告訴大家,這是非常時期,必須共渡難關。”

“那生產呢?春耕不能停啊。”

“調整勞力。”張角說,“青壯流民中身體好的,編入生產隊,參與墾荒和建設,按勞計分,可以換額外口糧。老弱婦孺做輔助工作——編織、縫補、照料孩童。總之,不能有閒人。”

“明白。”

正午時分,張寧帶來了最新的戰報。

“钜鹿城徹底淪陷,黃巾正在分兵攻打下曲陽。廣宗那邊……守軍堅持住了,常山國的援軍到了五百騎兵,衝散了攻城的黃巾。”

“官軍主力呢?”

“郭縕在收攏部隊,目前集結了大約一千二百人,駐紮在钜鹿城北二十裡。”張寧說,“但他不敢貿然進攻,在等趙國、安平國的援軍。”

張角看著沙盤,若有所思。

“兄長在想什麼?”

“我在想,郭縕現在最需要什麼。”張角的手指在沙盤上移動,“他需要時間集結兵力,需要糧食維持軍需,需要情報瞭解黃巾動向——而這三樣,我們都能給他。”

張寶一愣:“兄長要幫郭縕?”

“不是幫他,是交易。”張角說,“我們給他需要的東西,他給我們最需要的東西——合法身份,發展時間,還有……一個不被打擾的承諾。”

“他會答應嗎?”

“他現在焦頭爛額,任何助力都不會拒絕。”張角說,“但交易要講技巧。張寧,準備筆墨,我要給郭縕寫封信。”

信很快寫好。內容很巧妙:首先表達太平社“忠君愛國、保境安民”的立場;其次表示願意為平亂貢獻力量——可以提供三個鄉的黃巾活動情報,可以低價出售一批軍糧,還可以派出嚮導協助官軍熟悉地形;最後委婉提出,希望郡守能“明察”,給予太平社更多自主權以安置流民、維持地方穩定。

“讓馬元義回來送這封信。”張角封好信,“他擅長談判,知道怎麼把握分寸。”

“如果郭縕翻臉呢?”張燕問。

“那我們就徹底封山。”張角眼神冷峻,“但我覺得他不會——一個聰明的政客,知道什麼時候該妥協。”

三月初五,酉時。

一天過去了。太平社接收的流民數量達到三千七百人,總人口突破九千。山穀裡到處都是臨時搭建的窩棚,炊煙裊裊升起,哭聲、喊聲、咳嗽聲混雜在一起。

張角巡視完所有營地,回到議事堂時,天已全黑。

張寧端來晚飯——一碗稀粥,半個餅子。張角默默吃完,問:“今天戰死社員的撫卹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張寧低聲說,“北麵山口有小股流匪偷襲,我們戰死三人,傷十一人。撫卹按社規,家屬多分三畝田,免三年賦。”

“三個……”張角揉了揉眉心,“把名字記下來,等太平了,立碑。”

“是。”

外麵忽然傳來孩子的哭聲,很快又被母親哄住。夜風吹過山穀,帶來遠處若隱若現的喊殺聲——那是三十裡外的戰場。

“兄長。”張寧輕聲問,“你說……這場亂要持續多久?”

張角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短則數月,長則數年。”他說,“但真正的大亂,纔剛剛開始。黃巾隻是第一把火,這把火燒過之後,地方豪強會坐大,官軍會軍閥化,朝廷的權威會蕩然無存。然後纔是群雄逐鹿,天下三分。”

“那我們……”

“我們種地,我們練兵,我們教書。”張角站起身,走到牆邊那麵靛青色的太平旗下,“等他們打累了,殺夠了,發現這天下已經千瘡百孔的時候——”

他撫摸著旗上的紋路。

“我們會帶著一個完整的、健康的、有希望的新世界,從這座山裡走出去。”

夜更深了。

新地的燈火在黑暗中倔強地亮著,像亂世中唯一一座不沉的島嶼。

而島嶼之外,已是血海滔天。

山雨已至,狂風滿樓。

太平社的船,正要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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