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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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
二月廿三,驚蟄。
春雷未至,但太平社上下已是一片忙碌。田間地頭的農活進入最緊要的時期,而張角下達的“三級警戒”令,讓整個新地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巡山隊的巡邏範圍擴大了一倍,黑山方向的哨卡從三個增加到七個,日夜有人值守。軍衛部開始組織“緊急集結演練”——以銅鑼為號,所有青壯必須在半炷香內到指定地點集合。驚蟄
“活下去……”張角喃喃道,“是啊,活下去。亂世之中,這已經是最奢侈的願望了。”
三月初二,郭縕收到了那封匿名信。
他盯著信上的地址,臉色陰晴不定。師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府君,這信來曆不明,會不會是陷阱?”
“寧可信其有。”郭縕下了決心,“立刻調集五百郡兵,分三路突襲這幾個地方。記住,要快,要狠,抓到活口重重有賞!”
“那太平社那邊……”
“先放一放。”郭縕擺擺手,“太平道纔是心腹大患。至於張角……等收拾完太平道,再找他算賬不遲。”
當天下午,郡兵突襲了钜鹿城外的一個莊子。果然搜出了大量黃巾、符水、兵器,還抓到了十幾個太平道小頭目。嚴刑拷打之下,有人吐露了三月五日起事的計劃。
郭縕又驚又喜,立刻加派兵力,全郡搜捕太平道徒。一時間,钜鹿郡風聲鶴唳。
新地這邊,張角很快就收到了訊息。
“郭縕上鉤了。”張寧說,“他一共出動了八百郡兵,正在全境清剿。太平道幾個重要的物資點都被端了,至少損失了三成人手。”
“不夠。”張角搖頭,“太平道的核心不在這些據點,而在鄉野,在那些活不下去的農民心裡。郭縕抓不完的。”
“那我們的目的達到了嗎?”
“暫時達到了。”張角說,“郭縕現在冇空管我們。但等三月五日一過,不管太平道成不成事,他都會回過頭來對付我們。所以——”
他站起身:“我們隻有三天視窗期。這三天,要完成三件事:第一,所有防禦工事完工;第二,幫扶隊全部撤回;第三,準備好接收流民的營地。”
命令迅速下達。新地進入最後衝刺。
三月初三,七個鄉的幫扶隊陸續返回。他們帶回來的訊息令人憂心:鄉間已經暗流湧動,許多農民偷偷準備了黃巾,就等三月五日。有的鄉甚至出現了小規模械鬥——信太平道的和不信的,因為爭水爭地打了起來。
“亂了,全亂了。”陳禾疲憊地說,“我們勸他們冷靜,冇人聽。有些之前加入互助組的,現在也動搖了。”
“不怪他們。”張角平靜地說,“活不下去的時候,人總要找個希望。太平道給了他們一個簡單的希望——戴上黃巾,改天換地。而我們給的希望太複雜,要種地,要學習,要守規矩。在絕望麵前,簡單的往往更有吸引力。”
“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去送死?”
“我們能做的都做了。”張角說,“教他們種地,教他們防病,教他們組織起來。但如果他們自己選擇了另一條路,我們隻能尊重——然後,在他們跌倒時,伸手拉一把。”
三月初四,夜。
新地的瞭望塔上,燈火通明。張角和張燕、褚飛燕一起巡視防線。
三道壕溝已經挖好,裡麵插滿了削尖的木樁。圍牆加高到一丈,牆上設置了弩位。各要害處都堆放了滾木礌石,還準備了火油——這是最後的殺招。
“都安排妥當了。”張燕彙報,“東、南、西三個方向,各駐守兩百人,由三個隊長負責。北麵黑山方向,我親自帶三百人防守。還有兩百人作為預備隊,隨時支援。”
“崗哨呢?”
“明哨十二處,暗哨八處,全部是老兵。”褚飛燕接話,“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口令一日三變。外圍五裡範圍內,還有三支遊騎巡邏。”
張角點點頭,登上最高的瞭望塔。
今夜無月,星光黯淡。遠處黑山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而更遠處的平原上,零星散落著村莊的燈火——那些燈火,很多在三天後就會熄滅。
“先生在看什麼?”張燕問。
“看人心。”張角輕聲說,“你看那些村子,現在還有燈火,說明還有人過著平常的日子。但他們的心裡,可能已經裝滿了仇恨、絕望、或者虛幻的希望。隻等一個信號,就會爆發出來。”
“我們新地呢?”
“我們?”張角轉過身,看著塔下新地的點點燈火——那是家家戶戶窗裡透出的光,溫暖而安穩,“我們的人心裡,裝的是田地裡的莊稼,是學堂裡的孩子,是明天要乾的活。這比什麼黃巾、符水,都實在得多。”
正說著,張寧匆匆上塔:“兄長,最新情報。”
“說。”
“太平道……提前了。”張寧喘息著,“不是三月五日,是明天,三月初五的子時。”
張角瞳孔一縮:“訊息可靠?”
“絕對可靠。我們在廣宗的內線冒死傳出的——太平道大賢良師張角……呃,是那個張角,覺得官府已經察覺,決定提前起事。八州三十六方,統一在明日子時,頭戴黃巾,攻占官府。”
張燕和褚飛燕同時看向張角。
曆史的車輪,終究還是碾過來了。隻是比原定早了幾個時辰。
張角深吸一口氣:“傳令下去,所有人,立刻進入戰備狀態。崗哨加倍,巡邏隊全部召回固守。告訴各部——從現在起,太平社,封山。”
“封山多久?”張燕問。
“直到外麵的血,流得差不多了。”張角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冷靜,“直到那些戴黃巾的人明白,光有口號改變不了世界。直到那些拿刀的人知道,殺人容易,治國難。”
他望向東方,那裡還是一片黑暗。
“然後,纔是我們出場的時候。”
銅鑼聲在新地各處響起。燈火陸續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火把的光芒——那是巡邏隊和崗哨的火光。
新地像一頭收起爪牙的獸,蟄伏在山穀中,等待著風暴的到來。
而風暴,已經在路上了。
三月初五,子時。
钜鹿城外三十裡,一座破廟裡。
幾百個頭戴黃巾的漢子跪在地上,對著一個身穿道袍的中年人叩拜。那中年人手持九節杖,口中唸唸有詞: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大賢良師萬歲!”信徒們狂熱呼喊。
中年人——曆史上的張角,舉起九節杖:“今日,我等順天應人,替天行道!攻下钜鹿,開倉放糧,讓天下人都吃得飽飯!”
“攻下钜鹿!開倉放糧!”
黃巾如潮水般湧出破廟,撲向沉睡中的城池。
幾乎同時,钜鹿郡各地,無數黃巾從黑暗中湧出。他們有的拿著鋤頭,有的拿著菜刀,有的隻有一根木棍。但每個人的頭上,都繫著那塊黃色的布。
那黃色在火把映照下,像血,像火,像一場註定要燒儘一切的大火。
新地的瞭望塔上,張角看到了天邊的火光。
那是钜鹿城方向。
開始了。
他握緊欄杆,指節發白。
身後,張寧輕聲問:“兄長,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張角的聲音有些沙啞,“如果兩年前,我選擇走那條路,現在站在那裡的,會不會是我?”
“那你會走嗎?”
張角沉默良久,搖了搖頭。
“不會。因為我知道,那條路的儘頭是什麼。”
他轉過身,看著新地山穀裡那些緊張但有序的身影,那些加固的工事,那些儲備的糧食,那些學了識字能看懂佈告的社員。
“我們要走的,是另一條路。更慢,更難,但——更遠。”
天邊的火光越來越亮,映紅了半邊夜空。
驚蟄的雷,終於響了。
但這雷聲,不是春雷。
是戰鼓,是呐喊,是刀劍碰撞,是一個時代崩塌的聲音。
太平社的山穀裡,所有人都抬起頭,望向那片血色的天空。
新的一天,開始了。
亂世,也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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