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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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明

光和七年正月,寒意料峭。

正月初一清晨,新地的瞭望塔上掛出了啟明

“郡守明鑒。”張角不慌不忙,“鄉民愚昧,若無規矩約束,易生事端。我們宣講的,無非是‘勤耕作、孝父母、睦鄰裡、守法令’這些老生常談。若郡守覺得不妥,我們立刻停止。”

他把球踢了回去。郭縕沉默片刻,忽然換了個話題:“張先生可聽說太平道?”

“略有耳聞。”

“钜鹿郡是太平道老巢。”郭縕聲音低沉,“朝廷已有密令,嚴查太平道徒。本官擔心……太平社與太平道,隻有一字之差,恐遭池魚之殃。”

這是威脅,也是提醒。張角心中雪亮,郭縕這是在敲打他。

“郡守放心。”他鄭重道,“太平社與太平道,名似而實不同。他們求的是改朝換代,我們求的是安居樂業。太平社上下,隻知耕種勞作,保境安民,絕無二心。”

“那就好。”郭縕語氣緩和,“本官信你。但朝廷不信。這樣,你回去後,寫一份《太平社宗旨疏》,詳細闡明你們的理念、作為、規劃。本官呈報朝廷,也好為你正名。”

“謝郡守!”張角深深一揖。他知道,這是郭縕給他的機會,也是最後通牒——要麼徹底納入官府體係,要麼被列為“異端”。

回新地的路上,褚飛燕忍不住問:“先生,真要寫那什麼疏?”

“寫。”張角說,“但要寫得聰明。重點突出我們‘勸課農桑、安置流民、維護治安’的功勞,弱化我們的組織性。要讓朝廷覺得,我們就是個加強版的鄉勇團,有用無害。”

“郭縕會滿意嗎?”

“他滿意不滿意不重要。”張角望向遠方,“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時間。拖一天,我們就強一分。”

二月初,春耕開始。

今年的春耕與往年不同。太平社推廣了新的耕作方法:深耕細作、合理密植、輪作套種。張角還讓人試種了從南方商隊換來的“占城稻”種子——雖然不多,但若能適應北方氣候,將是糧食產量的重大突破。

田間地頭,農技員們忙碌指導。新製的曲轅犁效率更高,鐵匠坊打製的鐮刀、鋤頭更耐用。甚至有人開始嘗試“溫室育苗”——用草蓆和油紙搭起簡易棚子,提前育秧,能搶出半個月的生長期。

二月初五,第一支巡迴指導隊回來了。

陳禾五人風塵仆仆,但精神煥發。他們在議事棚彙報成果:

“我們去的李家莊鄉,原有田地八千畝,去年畝產一石八鬥。我們指導後,預計今年能到兩石二鬥。”

“建立了三個醫點,治療病人三百餘人,培訓當地醫徒五人。”

“幫助改良農具一百二十件,新建水車兩架。”

“最重要的是——”陳禾眼睛發亮,“有二百三十七戶願意組成互助組,按我們的方法耕種。還有……鄉裡三個年輕人,想加入太平社。”

張角仔細詢問細節,最後點頭:“做得不錯。休息三天,然後去下一個鄉。”

“先生,”陳禾猶豫了一下,“我們在那邊……聽到些傳聞。”

“什麼傳聞?”

“關於太平道的。”陳禾壓低聲音,“說三月五日,要有大事。很多人在暗中準備黃巾、符水,連一些鄉民都偷偷加入了。”

張角心中一沉。曆史的車輪,果然在逼近。

“你們怎麼迴應?”

“我們說不知道,專心種地。”陳禾說,“但有些鄉民問我們,太平社和太平道什麼關係。我們說,太平社隻教人種地治病,不管彆的。”

“回答得好。”張角說,“記住,無論外麵發生什麼,我們隻做一件事——種好地,教好人,建好家園。”

但這話說出口時,他自己都知道,不過是自我安慰。亂世將至,誰能獨善其身?

二月十五,張寧的情報處截獲了太平道傳遞的密信。

信是用符咒的形式寫的,但張寧找來馬元義,很快就破解了。內容很簡單:“甲子年三月五日,八州並舉。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頭戴黃巾,天下響應。”

“還有一個月。”張寧把譯稿遞給張角,“兄長,我們該怎麼辦?”

張角看著那張薄薄的紙,彷彿看到了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光和七年三月五日,曆史上的黃巾起義,就要爆發了。

而他的太平社,正處在這個風暴眼的邊緣。

“第一,加強戒備。”他下令,“所有邊界崗哨加倍,黑山方向尤其警惕。張白騎若知道天下將亂,可能會趁機偷襲。”

“第二,儲備物資。糧食、藥品、武器,能存多少存多少。一旦亂起,這些東西就是命。”

“第三,”他頓了頓,“做好接收準備。”

“接收?”

“接收敗兵,接收流民,接收……所有在這場動亂中無家可歸的人。”張角說,“亂世之中,人是最寶貴的資源。但接收有原則:老弱婦孺優先,工匠醫者優先,肯守規矩的優先。”

張寧明白了。兄長這是要在亂世中,建起一座避風港。

“還有一件事。”張角看向她,“你親自去一趟太行基地。看看那裡的建設進度,糧食儲備,防禦工事。如果……如果新地守不住,那裡就是我們的退路。”

“兄長!”張寧大驚,“情況已經這麼糟了嗎?”

“未雨綢繆。”張角平靜地說,“太平社五千多人,我不能拿他們的命去賭。太行基地建在深山,易守難攻,至少能讓我們有個重新開始的地方。”

張寧咬牙點頭:“我明天就出發。”

“帶上五十個護衛。”張角說,“路上小心。一個月內,必須回來。”

“是。”

當晚,張角獨自登上瞭望塔。早春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像撒在墨玉盤上的碎鑽。

他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夜晚,自己剛穿越過來,躺在那間漏風的茅屋裡,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現在,他有了五千多個追隨者,有了自己的土地和武裝,有了清晰的理念和規劃。

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曆史上的黃巾起義,將掀起持續數十年的亂世。曹操、劉備、孫權、袁紹……那些名字,那些戰役,那些血流成河的場麵,還都在未來。

太平社要在這場亂世中生存下去,發展下去,必須更快,更強,更穩。

“先生。”身後傳來張燕的聲音。他的腿傷已經完全好了,走路如常。

“怎麼冇睡?”

“睡不著。”張燕走上塔,和他並肩站著,“先生,要亂了吧?”

“嗯。”

“那我們……”

“我們按自己的節奏走。”張角說,“不隨波逐流,不趁火打劫,不爭一時長短。種我們的地,練我們的兵,教我們的人。等那些爭天下的人打得筋疲力儘時,我們會發現——”

他轉過身,看著張燕:“我們已經建起了一個他們打不垮、也學不來的新世界。”

張燕眼中閃過光:“我信先生。”

寒風吹過,塔上的“太平”旗獵獵作響。

東方天際,啟明星已經升起。

天快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濃重。

張角握緊欄杆,指節發白。

光和七年三月,就要來了。

太平社的考驗,也要來了。

而他,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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