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幼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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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禾

四月初七,幼禾

四月廿八,春播基本結束。

四千多畝田地全部種上了粟、豆、麻,還有少量張角從現代知識裡“回憶”出來的作物——比如紅薯和土豆的雛形。雖然種子不多,但隻要能成活,來年就可以擴種。

這天下午,張角在學堂給輔導員們上完課,準備去醫棚看看張寧的適應情況。走到半路,卻見張寧和韓婉一起從田埂上走來,兩人邊走邊爭論著什麼。

“兄長。”張寧先看見他,快步走過來,“我和韓醫在爭論防疫的事。”

“哦?爭什麼?”

“我覺得現在疫情已過,可以放鬆些管製。”張寧說,“每日灑石灰、測體溫、煮開水,太費人力物力了。不如把這些人力用在春耕上。”

韓婉搖頭:“疫情雖過,但病根未除。而且春天氣溫回暖,正是疫病容易複發的時候。現在放鬆,萬一再有反覆,就來不及了。”

兩人都看向張角。

張角想了想:“韓醫說得對。防疫如救火,寧可備而無用,不可用而無備。但寧妹的顧慮也有道理——現在春耕正忙,人力確實緊張。”

他折中了一下:“這樣,防疫措施不減,但調整人手——老人和半大孩子負責灑石灰、測體溫這些輕活,青壯全力投入春耕。另外,從明天起,防疫巡查改為每日一次,時間定在傍晚收工後。”

兩人對這個方案都滿意。張寧忽然說:“兄長,我在醫棚幫忙這些天,發現個問題——很多社員,尤其是新來的,對‘衛生’根本冇有概念。飯前不洗手,喝生水,隨地便溺……韓醫天天講,但效果不大。”

“那你的想法是?”

“得從孩子教起。”張寧說,“在學堂加一門‘衛生課’,教孩子為什麼要洗手,為什麼要喝開水。孩子學會了,回家會管著大人。一代人不行,就教兩代人。”

張角眼睛一亮。這不正是現代公共衛生教育的理念嗎?

“好主意。”他說,“寧妹,這件事交給你。你和韓醫一起編教材,從下個月開始,所有學童必須上衛生課。”

張寧欣然領命。這是她來到新地後,第一次被委以重任。

當晚,張角在議事棚處理文書時,張寧端了碗粟米粥進來。

“兄長,歇會兒吧。”

張角接過粥,發現粥比平時的稠些,裡麵還加了野菜和豆子。

“這是……”

“我讓灶房特意做的。”張寧在他對麵坐下,“你每日操心這麼多事,吃得太差撐不住。”

張角心頭一暖。原主對這個妹妹的感情,穿越後一直像隔著一層紗。但此刻,看著張寧關切的眼神,那種血脈親情真實地湧了上來。

“寧妹,你對太平社……怎麼看?”

張寧沉默片刻:“剛來時,我覺得兄長太理想,太天真。外麵是吃人的世道,你卻在山裡建烏托邦。但這半個月看下來……”她頓了頓,“我明白了。你不是在逃避,是在種田——不是種莊稼,是種人心。”

“種人心?”

“嗯。”張寧點頭,“你在這些人心裡,種下了‘公平’‘互助’‘勤勞’‘好學’的種子。現在這些種子剛發芽,還很脆弱。但等它們長大了,紮根了,就誰也拔不掉了。”

她看著張角:“兄長,你做的是一件很難、很慢,但很了不起的事。我想幫你。”

張角眼眶有些發熱。他穿越以來,第一次感到有人真正理解他在做什麼。

“謝謝你,寧妹。”

“不過,”張寧話鋒一轉,“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太依賴那幾個核心人物了。張寶、張梁是你兄弟,自然忠心。褚飛燕、張燕是武將,靠戰功立足。但其他人呢?馬元義是個道士,心思難測。韓婉雖是醫者,但畢竟是女子,在這世道難掌大權。你得培養更多自己人,建立更穩固的體係。”

這話說到了張角的痛處。太平社擴張太快,人才梯隊確實冇跟上。

“你有什麼建議?”

“辦‘乾部培訓班’。”張寧說,“從社員中挑選忠誠可靠、有潛力的年輕人,集中培訓三個月——學識字,學算數,學社規,學組織方法。結業後,分派到各部門當助手,優秀者逐步提拔。這樣,年後,你就有了一支可靠的乾部隊伍。”

張角越聽越驚訝。這套乾部培養體係,完全就是現代組織的做法。

“寧妹,你……怎麼想到這些的?”

張寧苦笑:“在钜鹿老家,族裡那些長輩就是這麼培養自家子弟的。隻不過,他們培養的是家族勢力,兄長要培養的是……改變天下的人。”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張角聽出了背後的辛酸——一個父母早亡、被族人欺淩的孤女,能活下來已是不易,還能觀察學習這些,該有多強的求生欲和學習能力。

“好。”張角當即決定,“乾部培訓班,你來負責。第一期,選三十人。教材我幫你編,教員我來找。三個月後,我要看到成果。”

“保證完成任務。”張寧眼中閃過光。

五月初,春苗破土。

嫩綠的粟苗整齊地排列在田壟上,像給大地鋪了一層薄薄的綠毯。張角每天清晨都會到田裡走一圈,看看苗情,測測土墒。

這天他正蹲在田埂邊檢視一株病苗,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張寧,她手裡拿著個木製的小玩意。

“兄長,你看這個。”

張角接過,是個簡陋的“濕度計”——一根木杆上刻著刻度,杆頭綁著一束馬尾毛。

“馬尾毛遇濕伸長,遇乾收縮。”張寧解釋,“插在田裡,看毛伸到哪個刻度,就知道土壤濕度。這樣澆水就有依據了,不會旱了也不知道,澇了還猛澆。”

張角大感興趣:“你做的?”

“和工坊的魯師傅一起琢磨的。”張寧說,“還在試驗,但應該有用。”

張角看著這個妹妹,心中感慨。她來新地不過一個月,不僅快速適應,還能主動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這種能力,在這個時代,在女子身上,尤為難得。

“寧妹,”他忽然問,“你想過以後嗎?太平社如果真能發展起來,你……想做什麼?”

張寧想了想:“我想辦學。不是隻教孩子識字算數那種,是真正的學堂——教醫術,教農技,教工匠,教治國理政。讓窮人的孩子也能讀書,學了本事,改變自己的命,也改變這個世道。”

她頓了頓:“兄長,你知道嗎?我在钜鹿時,去過一次縣學。那裡隻收士族子弟,教的都是經學禮法。一個老儒生講‘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下麵的學生紛紛點頭。我當時就想——憑什麼?憑什麼百姓就隻能被驅使,不能知道為什麼?憑什麼讀書的權利,隻屬於少數人?”

她眼中燃著火:“我要辦的學堂,要讓所有人都能來學,學了都能用。我要讓‘知識’不再是被壟斷的權柄,而是人人都能拿起的工具。”

張角深深地看著她。這一刻,他彷彿看到了這個妹妹靈魂深處的東西——不是仇恨,不是怨憤,而是一種更為強大的、想要打破一切不公的意誌。

“你會辦成的。”他說,“我幫你。”

正說著,褚飛燕騎馬疾馳而來,麵色凝重。

“先生,黑山急報——楊奉被張白騎和於毒聯手圍攻,已經敗了。楊奉本人……戰死。”

張角心頭一震。黑山北麓的平衡,被打破了。

“現在情況如何?”

“張白騎占了楊奉的地盤,收編了他的殘部,現在手下有近兩千人。於毒得了部分糧草和兵器,退守北麓東側。”褚飛燕說,“另外……張白騎派人傳話,說要和先生‘重新談談條件’。”

張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通知所有人,今晚開緊急社議會。”

他望向北方的黑山。幼禾初長,風雨已來。

但禾苗要長大,總要經曆風雨。

他要做的,是讓這些禾苗,在風雨中紮得更深,站得更穩。

直到有一天,長成一片再也吹不倒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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