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峙嶽
-
峙嶽
五月初七的社議會,開到了深夜。
油燈添了三次油,議事棚裡煙霧繚繞。五十個與會者臉上都寫著凝重——楊奉之死不隻是黑山失去一個盟友那麼簡單,它意味著平衡被徹底打破,張白騎即將成為黑山唯一的霸主。
“張白騎派人傳話,要求三件事。”褚飛燕把一封信放在桌上,“峙嶽
“訊息可靠?”
“七成把握。”張寧說,“朝廷黨爭激烈,宦官集團想拉攏董卓這樣的邊將。王允是清流,被排擠出京是遲早的事。”
張角沉默。王允雖然難對付,但至少講規矩、有底線。如果換成董卓的人……那將是完全不同的局麵。
“加快太行基地建設。”他最終說,“另外,讓李裕加大力度聯絡各鄉鄉紳——要在新郡守到任前,建立起足夠的關係網。”
“明白。”
五月廿三,春苗已長到半尺高。
田間管理進入關鍵期。張角把大部分人力都投入到了除草、施肥、灌溉上。他推廣的“田間管理責任製”開始見效——每十畝地為一個單元,由一戶或幾戶共同負責,收成與他們的管理績效掛鉤。
積極性被調動起來了。人們天不亮就下田,天黑才收工。田地裡歌聲不斷,那是張寧組織的“生產宣傳隊”在巡迴演唱,歌詞都是鼓勵生產、傳授農技的內容。
這天下午,張角正在田裡指導幾個老農識彆病蟲害,張寧急匆匆找來。
“兄長,郡府來人了。這次……是王允親自來了。”
張角心中一緊。王允親自來,絕非小事。
“帶了多少人?”
“輕車簡從,隻帶了十幾個隨從。但……曹縣丞也跟來了。”
曹嵩。張角立刻意識到,這可能是曹嵩設的局。
“人在哪?”
“山口。李裕正陪著,說先來通報一聲。”
張角扔下鋤頭:“通知張寶,按甲號預案準備。張燕、褚飛燕,做好應急部署。其他人……正常乾活,不要慌亂。”
他快步回議事棚,換了身乾淨的深衣。出門前,張寧叫住他。
“兄長,王允此來,無非三種可能:一是最後試探,決定是收編還是剿滅;二是臨走前立威,拿我們開刀;三是……真心求助,想借我們的力量穩定地方。”
“你覺得是哪一種?”
“第一種或第二種。”張寧說,“但無論哪種,兄長今日必須做個決斷了——是繼續隱藏實力,還是……適當展示肌肉。”
張角看著她:“你的建議?”
“展示一部分。”張寧說,“讓王允知道,我們有能力維護地方安寧,但無意與官府為敵。他要調走了,最想要的是平穩過渡。我們給他這個平穩,換取發展時間。”
張角點頭:“正合我意。”
山口處,王允正在看田裡的莊稼。
他五十來歲,麵容清瘦,三縷長鬚,穿著樸素的官服,但自有一股威嚴氣度。曹嵩跟在身後,肥胖的臉上堆著笑,但眼神閃爍。
“這些粟苗,長得不錯。”王允對李裕說,“聽說都是流民種的?”
“是,是。”李裕恭敬道,“張先生組織得力,流民也肯乾。今年若是風調雨順,秋收應該不錯。”
正說著,張角到了。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草民張角,拜見郡守、縣丞。”
王允打量著他,良久才道:“張先生不必多禮。本官此次來,是想親眼看看太平社——看看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流民營’,到底有何特彆之處。”
“草民惶恐。”張角說,“不過是些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抱團取暖罷了。郡守若不嫌棄,草民願為引路。”
王允點頭。張角便帶著他們參觀——從田地裡整齊的粟苗,到工坊裡叮噹有序的勞作,再到學堂裡朗朗的讀書聲,最後是醫棚裡乾淨整潔的環境。
參觀全程,王允很少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偶爾問幾個問題。曹嵩倒是話多,一會兒說“這不合規矩”,一會兒說“流民豈能識字”。
走到衛營駐地時,張角猶豫了一下。按預案,衛營今日該“隱蔽訓練”,但張寧建議“適當展示”……
“郡守,前麵是我們巡夜隊的駐地。”張角最終決定,“都是些青壯,平日裡維護治安,農忙時也下田乾活。郡守可要看看?”
王允看了他一眼:“看看。”
駐地廣場上,一百名衛營士兵正在訓練。不是操練陣型,而是基礎的體能和格鬥——俯臥撐、負重跑、木刀對練。雖然裝備簡陋,但動作整齊,精神飽滿。
王允看了片刻,忽然問:“張先生,這些人……可曾殺過人?”
張角心頭一凜,麵上平靜:“回郡守,去歲蘇校尉剿匪時,征調了兩百人,折了三十七個。回來的,都見過血。”
“哦?”王允轉身,“那先生覺得,官兵與流民,誰更善戰?”
這個問題很刁鑽。張角斟酌道:“官兵訓練有素,裝備精良。流民……為活命而戰,悍不畏死。各有所長。”
王允笑了,第一次露出笑容:“好一個各有所長。張先生,你是個明白人。”
參觀結束,回到議事棚。王允屏退左右,隻留曹嵩和李裕。
“張先生,本官即將調任。”王允開門見山,“新任郡守不日即到。臨行前,有幾句話想交代。”
“郡守請講。”
“第一,太平社做得很好,但樹大招風。本官在時,尚能護你們一二;本官走後,新郡守如何對待,難說。”
“第二,曹縣丞對本官說,太平社私藏兵器,訓練兵卒,圖謀不軌。本官今日看了,確有其事。但本官也看了,你們墾荒種田,安置流民,教化百姓,皆是善舉。”
王允頓了頓:“所以本官做個和事佬——曹縣丞不再追究你們逾矩之事,你們……要協助縣府維護地方安寧。今年春荒,流民四起,治安堪憂。太平社有人有糧,該當出力。”
張角明白了。王允這是要在他走前,把地方維穩的責任轉嫁給太平社,同時賣曹嵩一個人情。
“郡守有命,草民自當遵從。”張角說,“但草民有個不情之請。”
“說。”
“太平社願協助維護地方,但需要名分——可否請郡守行文,正式委任太平社為‘鄉民自衛團’,負責黑山南麓及周邊三鄉治安?這樣,我們行事也名正言順。”
王允沉吟。曹嵩急了:“郡守,這如何使得?讓流民掌兵權,豈不是……”
“曹縣丞。”王允打斷他,“你若有更好的辦法管住這幾萬流民,本官洗耳恭聽。”
曹嵩語塞。他要有辦法,早就用了。
“好。”王允最終點頭,“本官給你這個名分。但有三條:一,不得擾民;二,不得私鬥;三,服從縣府調遣。”
“草民遵命。”
王允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臨走前,他忽然對張角說:“張先生,天下將亂,好自為之。”
這話意味深長。張角躬身:“謝郡守教誨。”
送走王允一行,李裕擦著汗:“張先生,今日真是……凶險啊。”
“是機會。”張角說,“有了‘鄉民自衛團’的名分,我們就能光明正大地練兵、設卡、維護治安。這是王允留給我們的護身符。”
“可曹嵩那邊……”
“曹嵩不足為慮。”張角說,“他想要的,無非是錢糧和政績。我們給他——按時‘孝敬’,幫他維持治安,讓他在新郡守麵前有麵子。隻要利益一致,敵人也能變盟友。”
他望向北方。黑山那邊,張白騎還在虎視眈眈;郡府這邊,新郡守即將到來;天下大勢,暗流洶湧。
但至少現在,太平社有了一塊合法立足之地。
幼禾在風雨中生長。
而他,要在這亂世之中,為這些禾苗築起一道籬牆。
峙嶽而立,不動如山。
接下來的路,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