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疾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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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風

光和六年正月初三,疾風

張角心中警惕。王允這是先禮後兵,還是真心求助?

“郡守厚愛,在下惶恐。”他斟酌著說,“隻是新地疫情初控,在下實在脫不開身。防疫之法,已編成《要訣》,郡守可參詳。另外,這些藥材——”

他看了看那車藥材,都是些普通貨色,但聊勝於無。

“郡守的心意,在下領了。但藥材珍貴,郡府更需要。請劉吏帶回,用在更急處。”

劉吏有些意外:“先生高義。但郡守有令,藥材必須送到。”

“那在下就代新地百姓,謝過郡守。”張角不再推辭,“劉吏遠來辛苦,若不嫌棄,可在新地看看我們的做法。”

他親自帶劉吏參觀。這次冇有隱藏——隔離區、焚化坑、消毒流程、衛生員巡查,全部開放。劉吏看得很仔細,不時詢問細節。

“這些……都是先生想出來的?”劉吏問。

“是眾人摸索出來的。”張角說,“韓醫出力最多,還有那些不怕死的醫者學徒。說到底,無非是‘早發現、早隔離、嚴消毒’九個字。但做起來,需要所有人配合。”

劉吏點頭:“先生這裡,人心齊。”

參觀完,劉吏在議事棚裡坐了很久。最後,他起身,對張角深深一揖:“先生大才,下官佩服。今日所見,定當如實稟報郡守。隻是……”

他頓了頓:“郡守近日壓力極大。朝廷催問疫情,各縣報上的死亡數字觸目驚心。有些人……把矛頭指向先生這裡。”

“指向我?”

“說先生聚眾數千,又擅防疫,恐收買人心,圖謀不軌。”劉吏壓低聲音,“尤其是縣丞曹嵩,多次在郡守麵前進言,要‘防患於未然’。”

張角明白了。曹嵩這是在藉機打壓他,也許是為了報復甦校尉那次失敗的圍剿,也許是為了彆的。

“多謝劉吏提醒。”張角說,“在下隻想讓跟著我的人活下去,彆無他圖。郡守若信,我願全力協助防疫;若不信……我也隻能自保。”

劉吏歎息:“這世道,想做個好人,難啊。”

送走劉吏,張角立即召集核心人員。

“王允在試探,曹嵩在使壞。”他開門見山,“我們的處境很微妙——防疫做得好,顯得我們太有能力,引人忌憚;做得不好,瘟疫擴散,我們自己先死。”

“那怎麼辦?”張寶問。

“兩條路。”張角說,“第一,繼續做好防疫,但要把‘功勞’讓出去——讓李裕和其他鄉誼使出麵,說是他們組織鄉民做的。我們退到幕後。”

“第二呢?”

“第二,加快黑山通道的建設。”張角看向張燕和褚飛燕,“一旦局勢有變,我們要有能力迅速撤離。太行山的後備基地,必須在一個月內選定,開始建設。”

張燕點頭:“我已經看好了三個地方,都在深山之中,有水源,可屯田,易守難攻。但……要建起來,至少需要半年。”

“那就先建最基礎的。”張角說,“能住人,能存糧,能防禦。其他的,慢慢來。”

二月初,疫情終於開始緩解。

新地的隔離區裡最後一個病人康複了。連續七天冇有新增病例,韓婉宣佈解除封鎖,但防疫措施不能鬆——每日巡查、消毒、測量體溫,還要持續一個月。

李家莊那邊也控製住了。雖然死了兩百多人,但比起周邊那些死了一半人口的村莊,已經好了太多。李裕因此名聲大振,鄉紳們推舉他作為代表,去郡府向王允“彙報防疫經驗”。

這是張角的主意。讓李裕走到台前,既轉移了視線,也給了王允一個台階——瘟疫控製得好,是郡守領導有方、鄉紳配合得力。至於張角這個流民首領,隻是“略儘綿力”。

二月初十,李裕從郡府回來,帶回了王允的嘉獎令——表彰他“組織鄉民防疫有功”,賞錢五十萬,布百匹。同時,王允也給了張角一個名義上的官職:“防疫協理”,無品無級,但有協助郡府防疫之責。

“這是個虛銜。”李裕對張角說,“但有了這個名頭,曹嵩再想動你,就得先過郡守這一關。”

張角接過那張蓋著郡守大印的文書,心中冷笑。王允這一手玩得漂亮——既安撫了他,又把他納入官府體係,便於監控。

“替我謝謝郡守。”他說,“另外,告訴郡守,新地願作為‘防疫示範’,歡迎各鄉派人來學習。但有一條——來的人必須健康,而且要遵守我們的規矩。”

李裕眼睛一亮:“這主意好!既顯先生高義,又能擴大影響。”

“不是擴大影響,是救人。”張角糾正,“瘟疫還冇過去,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果然,訊息傳開後,周邊各鄉都派人來新地“學習”。張角讓韓婉和張寶負責接待,把防疫規程毫無保留地傳授。來的人看到新地井然有序的景象,都大為震撼。

“你們這裡……真的都是流民?”一個來自鄰縣的老農問。

“以前是。”張寶說,“現在,都是太平社的社員。”

“太平社……”

“就是大家互相幫著,一起活下去的團體。”張寶解釋,“不交租,不納稅,按勞分配,老有所養,幼有所教。”

老農聽得眼睛發直:“這……這不是神仙過的日子嗎?”

“神仙也要吃飯。”張寶笑道,“但我們這裡,至少每個人都能吃飽。”

學習的人回去後,很多都開始模仿太平社的模式——不一定完全照搬,但至少學會了組織、協作、互助。太平社的理念,像種子一樣,藉著防疫的機會,悄悄播撒出去。

二月十五,張燕帶著第一批物資和人員,前往太行山深處的第一個後備基地。

那裡離新地有五天路程,位於兩座險峰之間的穀地,隻有一條隱秘的小路能通進去。穀地裡有溪流,有平地,還有天然的石洞可以儲糧。

“第一批去一百人。”張角送行時交代,“先建住所和防禦工事。三個月後,我要看到那裡能容納五百人長期居住,存糧夠吃半年。”

“明白。”張燕說,“但先生,新地這裡……你真覺得王允會動手?”

“不是王允,是時勢。”張角望向南方,“瘟疫之後,必有大饑。饑荒之後,必有民亂。到時候,朝廷不會管你是太平社還是土匪,隻會一刀切——所有聚眾者,皆為亂黨。”

他頓了頓:“我們要在那之前,準備好退路。黑山通道、太行基地,還有……人心。”

張燕鄭重抱拳:“張燕定不負所托。”

隊伍消失在晨霧中。張角站在山口,久久不動。

風吹過,帶來早春的寒意,也帶來遠方隱約的哭聲——那是還在瘟疫中掙紮的村莊。

疾風知勁草。

這場瘟疫,像一場狂風,吹垮了許多東西,但也吹顯了一些東西——比如太平社的組織能力,比如張角的領導力,比如……人心向背。

現在風還冇停,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麵。

他要做的,是在風暴徹底來臨前,讓這棵小草,長成能抗風的大樹。

哪怕隻是一小片樹蔭,也能庇護一些人。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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