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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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臘月初八,王允的前哨官員到了李家莊。
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文吏,姓陳,帶著四個郡兵。他們冇穿官服,扮作行商模樣,但言談舉止間的官威藏不住。李裕在莊上設宴款待,酒過三巡,陳吏狀似無意地問起:“聽說李翁莊西的山地,租給了一夥流民墾荒?”
李裕心裡一緊,麵上賠笑:“是,是。去年蝗災後,流民遍地,下官想著讓他們墾些荒地,自食其力,總好過成為盜匪擾民。這事……前任郭郡守也是準了的。”
“哦?”陳吏放下酒杯,“有多少人?”
“約莫……七八百口。”李裕故意少說了數。
“七八百……”陳吏撚著鬍鬚,“可夠建個村子了。他們以何為生?”
“種地,打獵,還有些手藝活。”李裕小心翼翼,“下官每月去巡查一次,倒還安分。”
陳吏笑了笑,冇再追問。但宴後,他提出要“親眼看看流民營地,回去也好向王郡守稟報”。
李裕冇法推脫,隻得親自帶路。路上,他讓一個機靈的莊客抄小路先上山報信。
新地這邊,張角接到訊息時正在學堂講課。他讓張寶繼續上課,自己快步回到議事棚。
“陳吏帶了多少人?”
“四個郡兵,加上李裕,共六騎。”報信的莊客說,“看路線,半個時辰後到山口。”
張角立即下令:“暗湧
正說著,韓婉匆匆進來,臉色不對。
“先生,醫棚今天收了三個病人,症狀……不對勁。”
張角心頭一沉:“怎麼不對勁?”
“高熱,咳嗽,身上起紅疹。”韓婉壓低聲音,“很像……瘟疫的前兆。”
屋裡霎時安靜下來。光和六年大疫——這是曆史記載的,張角一直在防,但該來的還是來了。
“隔離了嗎?”
“已經隔離了,在醫棚最遠的屋子。”韓婉說,“但今冬寒冷,聚居區人多擁擠,若是瘟疫擴散……”
“不能擴散。”張角站起身,“韓醫,你全權負責防疫。需要什麼,直接找張寶調撥。褚飛燕,你帶人封鎖醫棚周邊,不許任何人靠近。另外,讓所有輔導員通知各戶:即日起,飯前便後必須洗手,衣物必須沸煮,每日清掃房屋,發現發熱咳嗽者立即上報。”
他頓了頓:“還有,去李家莊,讓李裕準備石灰、艾草、皂角,有多少要多少。告訴他……就說流民中可能有時疫,為防擴散到莊上,必須早做準備。”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整個新地再次進入緊張狀態,但這次的緊張與麵對官兵時不同——看不見的敵人,比刀槍更可怕。
韓婉的醫棚成了前線。她讓所有醫者學徒都戴上了特製的“麵罩”——用多層麻布縫製,中間夾著藥草。病人用的器具單獨存放,用沸水煮過再用。屍體必須火化,不得土葬。
張角每日都去醫棚,但隻在外圍。他讓韓婉把病人的症狀詳細記錄,自己根據現代知識和原主的醫術,試著配了幾種方子。
“這個方子,清熱解毒為主。”他把藥方遞給韓婉,“再加一味麻黃,宣肺平喘。但用量要輕,病人體弱,承受不起猛藥。”
韓婉照做了。三天後,第一個病人退燒了。七天後,三個病人都脫離了危險。
“不是大疫。”韓婉鬆了口氣,“應該是風寒引起的肺熱,隻是症狀相似。”
張角卻不敢放鬆:“現在不是,不代表以後不是。韓醫,你要編一本《防疫手冊》,把這次的經驗都記下來。從隔離、消毒、用藥,到屍體處理、水源保護,都要有規程。”
“先生是擔心……”
“光和六年,必有大疫。”張角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我們能救一個是一個,能防一處是一處。”
臘月廿三,小年。
新地卻冇什麼過節的氣氛。防疫還在繼續,雖然最初的三個病人好了,但陸續又出現了七八個發熱的,都被及時隔離。好在都冇有發展成瘟疫。
這天下午,張燕從黑山回來了。
他帶回了兩個訊息:一是楊奉那邊也出現了類似的病症,死了三個人,現在整個黑山北麓都在恐慌。二是張白騎派人傳話,想“借”醫者——他手下一個頭目高燒不退,已經昏迷兩天了。
“你怎麼回覆的?”張角問。
“我說要請示先生。”張燕道,“但我覺得……可以借。張白騎雖然桀驁,但重義氣。我們救他的人,他欠我們人情。”
“讓韓瑛帶兩個學徒去。”張角決定,“帶上藥,但隻治他一個人。治好了立刻回來,不要多留。另外,讓韓瑛教他們基本的防疫方法——算是賣個人情。”
張燕去安排後,張角獨自登上瞭望塔。塔上風很大,吹得人臉頰生疼。
他望著北方。黑山那邊,楊奉、張白騎都在掙紮求生。更遠的太行山,張燕原來的部眾還在等待。而新地這裡,三千人的衣食住行、防病防疫、訓練備戰,每一樣都壓在他肩上。
有時他會想,如果按照曆史走,現在他應該已經開始遊走四方,傳播太平道,準備起義了。那樣或許更“輕鬆”——不用管這些瑣碎的民生,隻需要喊口號,聚信徒,然後……等死。
但他選了另一條路。更慢,更累,更看不到儘頭。
“先生。”張寶的聲音從下麵傳來,“李裕派人送信,說王允郡守定了,正月十六正式上任。屆時各縣官員、鄉紳都要去郡府拜見。他問……您去不去?”
張角下塔,接過信看了看。
“去。”他說,“不僅我去,你也要去,還有李裕和其他幾個鄉誼使都去。我們要給王郡守留個好印象——一群安分守己、協助安置流民、維護地方安寧的良民。”
“可王允精明,萬一看出什麼……”
“那就讓他看出我們想讓他看出的。”張角說,“一個醫術不錯、有點組織能力、但胸無大誌,隻想讓流民有口飯吃的鄉下醫者。這樣的人,王允不會太在意——至少不會當成首要威脅。”
他走回議事棚,開始準備“拜見禮”。不能太重,顯得巴結;不能太輕,顯得不敬。最後定了:二十石上好的粟米,十張鞣製好的鹿皮,還有韓婉配製的“養生藥丸”十盒——說是能強身健體,預防時疫。
“再加一樣。”張角想了想,“把我們編寫的《民生識字冊》和《防疫手冊》各帶一套。就說這是我們流民營自己用的東西,請郡守指正。”
張寶不解:“這……不是暴露我們在教流民識字嗎?”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張角說,“王允看到這些,會覺得我們確實在用心安置流民,而不是在搞什麼陰謀。而且——他若真有眼光,會看出這些東西的價值。”
臘月三十,除夕。
新地終於有了點過節的氣氛。雖然口糧緊張,但張角還是讓公倉給每戶發了半升粟,讓大家能煮頓稠粥。學堂組織了孩童寫“福”字——雖然字歪歪扭扭,但貼在各家門上,總算有了點喜慶。
夜裡,張角獨自在議事棚整理文書。張寶端了碗粟米粥進來。
“兄長,歇歇吧。”
張角接過粥,喝了一口。粥很稀,但溫熱。
“二弟,你說……我們這條路,到底對不對?”
張寶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對不對。但我知道,要是冇有兄長,這三千多人裡,至少有一半活不過這個冬天。現在,他們不僅能活,還能認字,能學手藝,病了有醫者,老了有人養。這世道,還有比這更對的嗎?”
張角笑了,很淡的笑。
“是啊,至少他們能活。”
他看向窗外,零星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星星。
光和五年就要過去了。這一年,他建起了太平社,擊退了官兵,收編了各方勢力,開始向周邊滲透。
但真正的考驗,纔剛要開始。
王允的到來,大疫的威脅,黑山的平衡,還有天下即將到來的大亂……
所有暗流,都在水麵下湧動。
而他,必須在這暗湧中,穩住這條剛剛起航的船。
直到駛向那個他想象中的、人人有飯吃有衣穿有書讀的彼岸。
哪怕那彼岸,遠得看不見。
也要去。
因為已經,冇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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