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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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藏
十一月初,冬藏
“那我這裡,和他們有什麼不同?”
馬元義愣了愣,看向窗外——學堂裡傳來讀書聲,工坊區叮噹有序,田地裡雖已收割,但壟溝整齊,顯然經過精心打理。
“這裡……確有不同。”
“因為我走的是另一條路。”張角說,“不急著造反,先讓跟著我的人吃飽穿暖、識字明理。等我們根基穩了,人心齊了,再談其他。”
“可時不我待啊!”馬元義急道,“朝廷暴政日甚,百姓已到絕境!現在不起事,等官兵緩過氣來,就再無機會了!”
“所以更要穩紮穩打。”張角起身,“馬道長遠來辛苦,先歇息幾日。帶你的人看看我這裡,看看孩子們怎麼讀書,看看老人怎麼養老,看看傷員怎麼救治。看完了,若還想談起兵,我們再談。”
他讓張寶安排馬元義一行住下,特意交代:“給他們最好的招待,但衛營要盯緊——尤其那些流民裡,肯定混著探子。”
張寶低聲問:“兄長真打算收編他們?”
“看他們怎麼選。”張角說,“若願意守我們的規矩,就是新社員。若非要搞那套‘蒼天已死’……那就請他們另尋高明。”
馬元義在新地住了五天。
這五天裡,張角讓人帶他們參觀了所有地方:學堂、醫棚、工坊、糧倉,甚至衛營的訓練——當然,隻看了表麵,核心的兵器作坊和研發室冇讓進。
第五天晚上,馬元義主動求見。
“張先生,貧道……想明白了。”他神色複雜,“您這條路,確實比張將軍的路……更穩,更長遠。”
“所以?”
“所以貧道願率部眾,加入太平社。”馬元義說,“但有個不情之請——貧道這些信徒,都是衝著‘黃天當立’來的。若一下子讓他們改弦更張,恐怕……”
“我明白。”張角說,“你可以保留‘太平道’的名號,甚至可以在社內傳道。但有三條:第一,不能煽動造反,不能鼓吹暴力。第二,所有教義,必須經過教務部稽覈——不能宣揚怪力亂神,不能騙人錢財。第三,信徒必須遵守社規,和其他社員一視同仁。”
馬元義猶豫:“這……太平道若無‘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之誌,還叫太平道嗎?”
“那就改個名字。”張角說,“叫‘太平學社’,或者‘民生道’。重點不是叫什麼,是做什麼——是教人識字、教人算數、教人醫術、教人怎麼活下去,活得更好。”
兩人談到深夜。最終,馬元義妥協了。他帶來的近千人被分批接收,打散編入各個生產隊和學堂。馬元義本人被任命為“教務部副使”,協助韓婉編撰教材,但必須放棄那些激進的說辭。
接收過程中,張寶發現了一個問題:馬元義的隊伍裡,有十幾個“特殊人物”——不是流民,而是遊俠、方士、甚至還有兩個在逃的胥吏。這些人識文斷字,有些本事,但心思難測。
“單獨編一隊。”張角下令,“叫‘研學組’,由馬元義直接負責。給他們單獨的住處,安排研究任務——研究農具改良、研究藥材種植、研究天文曆法。但所有出入必須報備,所有研究成果必須上交。”
“這是……圈養?”張寶問。
“是觀察,也是利用。”張角說,“這些人能用好了,是人才;用不好,是禍害。先看看他們到底有什麼本事,再做決定。”
十一月底,黑山傳來壞訊息。
張白騎趁大雪封山,突襲了楊奉在北麓的一個據點,搶走了三百石糧食和一批鐵器。楊奉大怒,要發兵報複。
“不能讓他們打起來。”張角對張燕說,“黑山內亂,隻會給官兵可乘之機。你腿怎麼樣了?”
“能騎馬了。”張燕站起來,雖然還有點瘸,但已無大礙。
“好。你帶一隊人去黑山,調停。”張角說,“帶五十石糧、二十把刀作為禮物。告訴楊奉,糧食我們補給他,但必須停戰。告訴張白騎,想要糧食可以來換——用馬匹、皮貨、或者勞力。”
“他若不聽呢?”
“那就打。”張角眼神一冷,“但不是我們打,是讓楊奉打——我們提供糧草兵器,讓楊奉去剿張白騎。但這是下策,最好還是談和。”
張燕領命出發。五天後,他派人傳回訊息:調停成功了。楊奉收了糧食,答應停戰。張白騎雖然嘴硬,但看到張燕帶去的衛營精銳,也軟了下來,同意“暫時休兵”。
作為條件,張角答應在開春後,與張白騎正式建立貿易關係——用糧食和鐵器,換他的馬匹和山貨。
“這是以商止戰。”張角對張寶解釋,“隻要有利可圖,冇人願意拚命。等張白騎習慣了用交易換糧食,他就再也不想搶了——因為搶的成本太高,還不穩定。”
十二月初,更大的訊息傳來。
郡守郭典果然被調離了,新任钜鹿郡守姓王,名允,字子師——正是曆史上那位設計誅殺董卓的王允。
“王允……”張角喃喃道。這個人可不簡單,既有能力,又有手段,更重要的是——對“異端”零容忍。
“他什麼時候上任?”
“開春後。”探子回報,“但已經派人來打前站了,正在各縣巡查,據說……專門查‘聚眾’、‘結社’之事。”
張角走到地圖前,看著钜鹿郡的疆域。太平社現在控製著黑山南麓及周邊三個鄉,人口近三千。這在王允眼裡,絕對是“聚眾結社”的典型。
“傳令。”他轉身,“第一,所有對外活動暫停,學堂夜校轉為內部教學。第二,衛營轉入隱蔽訓練,不得公開操練。第三,李裕那邊,讓他聯絡其他鄉紳,準備‘迎駕’——用最隆重的禮節,迎接新郡守。”
“兄長這是要……示弱?”張寶問。
“是避其鋒芒。”張角說,“王允新官上任,正要立威。我們不要當那個出頭鳥。讓他先忙彆的——查貪官,整吏治,甚至……去查那些真的想造反的人。”
他看向窗外,雪花紛紛揚揚。
光和五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但寒冷的冬天,正是積蓄力量的最好時機。
冬藏,藏的不隻是糧食和燃料。
更是鋒芒,是野心,是等待破土而出的力量。
等到春天來臨,冰雪消融時——
該破土的,總會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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