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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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十月初三,張角帶著殘兵回到新地時,迎接他的是一片狼藉的平靜。

前哨站的木柵欄被燒燬了一半,但已經有人在修複。田地裡,秋收後的粟稈還立著,冇有被踐踏的痕跡。空氣中飄著炊煙和藥草混合的氣味,間或有孩童的讀書聲從學堂方向傳來——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張寶歸途

他轉身,眼神平靜卻冷冽:“鷹愁澗那一千多具屍體,就是榜樣。”

吳軍司馬愣住:“你……真放我走?”

“不僅放你走,還給你馬,給你乾糧。”張角說,“但你要幫我帶幾句話給蘇校尉。”

“什麼話?”

“第一,涼州路遠,羌人悍勇。他若需要傷藥、禦寒的皮毛,可以來買——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第二,他走後,常山、中山兩郡必生亂。若他還有心照看鄉梓,我可以幫他維持地方安寧——當然,是有條件的。”

“第三,”張角頓了頓,“告訴他,天下將亂,非一人可挽。與其在涼州拚命,不如留條後路。這話……他懂的。”

吳軍司馬神色變幻,最終抱拳:“話我一定帶到。但張先生……你真覺得,你們能一直這樣下去?”

“不知道。”張角坦然,“但我們在試。試一條不用造反,也能讓百姓活下去的路。”

送走吳軍司馬,褚飛燕忍不住問:“先生,放他回去……會不會暴露我們的虛實?”

“虛虛實實,才讓人忌憚。”張角說,“而且,我們需要一個傳話的人。蘇校尉雖然走了,但他的影響還在。有了這個吳軍司馬,至少短期內,常山、中山的官兵不敢輕易來犯。”

他看向褚飛燕:“你這次做得很好。傷亡小,戰果大。從今天起,你任衛營副將,協助張燕——等他傷好後,你專司斥候和遊擊。”

褚飛燕眼睛一亮:“謝先生!”

“但斥候科要擴編。”張角說,“不僅要探敵情,還要繪地圖、察民情、傳訊息。我要你三個月內,把黑山南北、太行東麓、乃至冀州中部的地形、勢力、糧產,摸得一清二楚。”

“明白!”

十月初十,李裕上山了。

這次他隻帶了一個老仆,徒步走上來的。見到張角時,他愣了好一會兒——眼前的張角,和半年前那個溫文爾雅的醫者判若兩人。雖然還是穿著半舊的深衣,但眉宇間多了一股肅殺之氣,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張先生……”李裕拱手,竟有些拘謹。

“李翁請坐。”張角引他進議事棚,親自斟茶,“新地簡陋,隻有粗茶,莫怪。”

李裕接過茶碗,斟酌著開口:“聽說……先生前些日子,與蘇校尉的人……有些衝突?”

“不是衝突,是自衛。”張角說,“蘇校尉要剿匪,我們恰好在他剿匪的路上。不得已,打了一仗。”

“結果……”

“他退了。”張角輕描淡寫,“急著去涼州,冇時間糾纏。”

李裕手中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濺出幾滴。他雖然猜到張角勝了,但親耳聽到,還是震撼。

“那……蘇校尉還會回來嗎?”

“短期內不會。”張角說,“但李翁今日來,不隻是為了問這個吧?”

李裕放下茶碗,深吸一口氣:“張先生,我是來……求一條生路的。”

“哦?”

“蘇校尉臨走前,以‘協剿不力’為由,罰了我三千石糧、五十萬錢。”李裕苦笑,“我這些年雖然有些積蓄,但這一罰,也是傷筋動骨。而且……他暗示,等我‘想明白’了,還有後續。”

“想明白什麼?”

“想明白該站在哪一邊。”李裕看著張角,“先生,我不是傻子。蘇校尉這一走,常山、中山兩郡,就再冇人能製衡你了。接下來,你要麼被朝廷招安,要麼……就是下一個張牛角。”

張角不置可否:“李翁覺得,我該選哪條路?”

“我不知道。”李裕搖頭,“但我知道,無論你選哪條,我這等鄉紳,都是最先被碾碎的。要麼被官府榨乾,要麼被義軍清算。”

他站起身,竟對張角深深一揖:“請先生指條明路。”

張角扶起他:“李翁言重了。你我相識一場,我自然不會坐視不管。”

他走回桌邊,鋪開一張紙:“我有兩個提議。第一,李翁把莊上的田地,分租給佃戶——不是收租,是‘合作’。佃戶出力,李翁出地,收成五五分成。另外,莊上的存糧,拿出一半來,在鄉裡設‘義倉’,荒年賑濟,豐年收息。”

李裕臉色一變:“這……這等於把家產散出去啊!”

“散出去,才能收回來。”張角說,“李翁想想,若佃戶都能吃飽,還會鬨事嗎?若鄉裡都有義倉,災年還會易子而食嗎?人心穩了,你的田產、莊園,才能真正守住。”

“那第二呢?”

“第二,”張角看著他,“李翁加入‘太平社’,任‘鄉誼使’。”

“鄉誼使?”

“就是負責聯絡鄉紳、調解糾紛、推行新政。”張角說,“不瞞李翁,我不打算走張牛角的路——攻城略地,遲早被剿。我要走的是另一條路:讓太平社的理念,慢慢滲透到每一個村莊,每一戶人家。等有一天,官府發現時,整個冀州……都已經是我們的人了。”

李裕聽得脊背發涼,但又隱隱興奮。這比單純的造反,更宏大,也更可怕。

“我需要做什麼?”

“第一,說服周邊至少五家鄉紳,按我說的方式改製。第二,在鄉裡推行識字班、醫棚——我們出人出教材,你們出場地出糧食。第三,”張角頓了頓,“收集郡縣官員的劣跡、朝廷的弊政,編成冊子,在暗中流傳。”

“這是……煽動民怨?”

“是讓百姓知道,他們為什麼窮,為什麼苦。”張角說,“知道得越多,就越不容易被煽動——因為他們會自己思考,自己選擇。”

李裕沉思良久,最終咬牙:“我……我乾。但先生得保我全家安全。”

“我保證。”張角說,“但李翁也要記住——既然上了船,就彆想中途下去。太平社的規矩,對所有人都一樣。”

送走李裕,張角走到瞭望塔上。

秋日的陽光灑在新地上,田地裡有人在補種冬麥,學堂裡書聲琅琅,工坊區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遠處,黑山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歸途已畢。

但真正的路,纔剛剛開始。

他想起現代記憶裡的一句話: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但也許,可以一邊吃飯,一邊把事辦了。

至少現在,這兩千多人,有飯吃,有書讀,有病能醫。

這就是火種。

而他要做的,是讓這火種,燒遍整個天下。

不靠刀兵,靠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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