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血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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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秋

褚飛燕派出的血秋

“夠。”張角說,“但你也要活著。”

他站起身,看向山道。官兵的火把已經連成一條長龍,正在緩緩上移。看規模,至少還有一千人。

“還有多少人能戰?”

“能站著的,不到一百。”張燕說,“箭用完了,滾石擂木也用完了。下一次……隻能白刃戰了。”

張角從懷中取出那幾包藥粉:“用這個。”

“火藥?”

“改良過的。”張角說,“摻了碎鐵和毒草。點燃後扔出去,炸不死人,但能讓煙裡有毒,能讓他們亂一陣。”

張燕眼睛一亮:“夠用幾次?”

“每人一包,省著用。”張角把藥粉分給還能戰鬥的士兵,“記住,點燃引線後數三下再扔。扔完立刻往後退,退到第二道防線。”

他所謂的第二道防線,是隘口後方三十步處的一道天然石縫。那裡更窄,隻能容兩三人並行。

士兵們領了藥粉,眼神重新有了神采。絕境之中,哪怕一點希望都是救命稻草。

張角扶起張燕:“你帶重傷員先撤。”

“我不走。”張燕掙開,“我走了,軍心就散了。”

“這是命令。”張角聲音沉下來,“你的腿再不處理就廢了。廢了腿的將軍,還能帶兵嗎?”

張燕盯著他,最終咬牙點頭:“我退到第二防線。但你……你得跟我一起退。”

“我留下。”張角說,“總得有人指揮。”

兩人對視片刻。張燕忽然單膝跪地——雖然腿傷讓他這個動作做得異常艱難。

“張燕……願誓死追隨先生。”

這不是上下級的禮節,是武者之間的承諾。張角扶起他:“活著,才能追隨。”

官兵的第八次衝鋒在子時開始。

這次他們學乖了,不舉火把,趁夜色摸上來。但張角早有準備——他在山道兩側的樹上掛了鈴鐺,鈴鐺連著細繩,隻要有人觸動,就會發出聲響。

“來了!”哨兵低喝。

張角下令:“點火,扔!”

十幾包藥粉點燃引線,劃著弧線飛向山道。短暫的寂靜後——

“轟!轟轟!”

爆炸聲不算震耳,但火光和濃煙瞬間瀰漫了整個山道。煙裡有刺鼻的氣味,那是毒草燃燒的味道。官兵的隊伍頓時大亂,咳嗽聲、驚呼聲、馬匹的嘶鳴聲混成一片。

“退!”張角趁亂下令。

還能動的士兵攙扶著傷員,快速退向第二防線。張角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煙霧中,隱約可見官兵混亂的身影,暫時還組織不起有效的追擊。

退到石縫處,清點人數。能戰的還有六十餘人,加上傷員,總共不到一百二十人。而山道下的官兵,至少還有八百。

“先生,接下來怎麼辦?”一個滿臉血汙的隊正問。

張角看著石縫狹窄的通道。這裡地形更險,但有個致命缺陷——冇有退路。石縫後麵是懸崖,一旦被突破,就是死地。

“等。”他說。

“等什麼?”

“等天亮。”張角望向東方,“也等……一場雨。”

他似乎知道什麼。士兵們麵麵相覷,但冇有人質疑。這個從始至終都冷靜得不像話的醫者,已經用行動贏得了他們的信任。

後半夜,官兵果然冇有再攻。他們在山道下重整隊伍,清理傷員,顯然在準備天亮後的總攻。

張燕的腿經過重新包紮,血止住了。他靠坐在石壁上,看著閉目養神的張角,忍不住問:“先生,你真覺得會下雨?”

“會。”張角睜開眼,“我出發前看過天象,也問過懂天象的老農。這場雨……最遲卯時必下。”

“下雨對我們有利?”

“對。”張角說,“山道泥濘,衝車難行,弓箭受潮。而且……我讓褚飛燕在老鴉嶺做的事,也需要一場雨來配合。”

張燕不懂,但冇再問。他太累了,閉上眼睛就睡了過去。

張角卻睡不著。他聽著山下的動靜,聽著風聲,聽著遠處隱約的雷聲。

這場雨,是他計劃中的最後一環。但能不能成,還得看天意。

卯時三刻,雨果然來了。

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很快變成瓢潑大雨。雨水沖刷著山道上的血跡,彙成一條條紅色的溪流。

山下的官兵騷動起來。雨聲掩蓋了他們的動靜,但張角能想象——披甲的士兵在泥濘中跋涉有多艱難,弓弦受潮後威力大減,衝車在濕滑的山道上寸步難行。

“就是現在。”張角站起身,“所有人,準備反擊。”

“反擊?”士兵們都愣住了。他們隻有六十人,怎麼反攻八百人?

“不是真打。”張角說,“是疑兵。十個人一組,分散到兩側山坡上,搖旗呐喊,敲擊刀盾,做出大軍包抄的架勢。記住,隻出聲,不露頭。”

他看向張燕:“你腿傷了,但還能騎馬吧?”

張燕點頭。

“你帶五個人,騎最快的馬,從西側小路繞到官兵後方。”張角說,“不要接戰,隻做一件事——放火。燒他們後隊的糧車、帳篷,燒完就走。”

“可雨這麼大……”

“我給你的藥粉,不怕雨。”張角遞過最後三包藥粉,“引線是特製的,沾了桐油,雨澆不滅。”

張燕接過藥粉,眼神複雜:“先生……你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切?”

“準備了很多種可能。”張角說,“這隻是其中一種。”

疑兵計劃開始實施。六十個士兵分成六組,隱入兩側山坡的樹林中。很快,四麵八方都傳來呐喊聲、金鐵交擊聲,在雨聲和山穀回聲的放大下,聽起來像有千軍萬馬。

山下的官兵果然慌了。他們本就被大雨所困,又聽到四周都是敵兵的聲音,陣腳開始動搖。

而這時,後方突然起火——張燕得手了。雖然雨大,但特製的藥粉還是點燃了糧車,濃煙滾滾,在雨中格外顯眼。

“中計了!我們中計了!”有官兵大喊。

混亂像瘟疫般蔓延。不知誰先開始後退,緊接著就是潰退。在泥濘的山道上,潰退變成了踩踏,士兵相互推搡,馬匹受驚亂竄。

張角站在石縫高處,看著這一切。雨打濕了他的衣衫,但他一動不動。

一個時辰後,山道空了。隻剩下滿地丟棄的兵器、旗幟,和幾十具在混亂中被踩死的屍體。

“我們……贏了?”一個年輕的士兵不敢相信。

“暫時。”張角說,“但他們還會回來。”

他走下石縫:“清點戰場,能用的兵器都帶走。然後……撤。”

“撤去哪兒?”

“回新地。”張角望向南方,“蘇校尉的主力還在老鴉嶺,但褚飛燕應該已經得手了。我們現在回去,正好收拾殘局。”

雨漸漸小了。東方天邊露出一線微光。

血色的秋天,終於熬過了最黑暗的一夜。

但張角知道,這場仗,還遠冇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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