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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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種
八月朔日,張角在新地的算術》——那本書,本就是教人算田畝、算賦稅的。”
他看向窗外:“但今天,我要教你們算另一筆賬。”
土牆上,張角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假如,我們有十畝地。”
他在圈裡劃出幾塊:“三畝的收成交稅,兩畝的收成交租,一畝的收成還債。還剩四畝,對不對?”
底下紛紛點頭。
“但這四畝,要養一家五口,要留種子,要備荒年。算下來,每人每天能吃多少?”張角在地上寫數字,“一畝地年產粟兩石,四畝八石。一人一年至少需三石糧才餓不死。五口人,需十五石。八石對十五石——差七石。”
他頓了頓:“這七石,哪裡來?”
無人回答。
“要麼借債,來年更還不清;要麼餓死一兩口;要麼……”張角聲音沉下去,“賣田,賣兒賣女,賣身為奴。”
屋裡死一般寂靜。
“那如果,”張角擦掉地上的數字,重新寫,“我們不交租呢?”
眾人一驚。
“我是說如果。”張角繼續算,“十畝地,隻交三畝的稅,還剩七畝。七畝收十四石,養五口人需十五石——隻差一石。這一石,挖野菜、捕魚獵兔,能補上。”
“可地是人家的……”
“地為什麼是人家的?”張角問,“地本是無主之物,是我們開墾、我們施肥、我們播種、我們收割。憑什麼辛苦一年,大半收成要給彆人?”
“因為……因為地契……”
“地契是誰寫的?誰蓋的印?”張角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心上,“若這寫地契、蓋官印的人,本就不公呢?若這收租收稅的人,本就不義呢?”
他走回土台:“今天不教你們造反,隻教你們算賬。算清楚,想明白。然後記住——”
炭筆在牆上重重寫下兩個字:團結。
“一個人,十畝地,養不活一家。十個人,百畝地,就能互幫互助。一百個人,千畝地,就能建水渠、修翻車、請醫者、辦學堂。一千個人,萬畝地……我們就有資格,跟那些收租收稅的人,講講道理。”
開課火種
張角點點頭,不置可否。他讓張燕的人暫時駐紮在前哨站東麵的新營區,與原有的衛營分開。
“按規矩,所有人要打散重編。”張角說,“張將軍,你帶來的三百人,分成三隊,混編進衛營的三隊裡。你本人……先任衛營副長,協助褚飛燕。”
這個安排,明顯是降職。張燕身後的幾個親隨臉色都不好看。
但張燕本人很平靜:“可以。但我有個要求——我的弟兄,必須保證每日一頓乾飯。他們在太行山,已經餓了三個月了。”
“可以。”張角說,“但也要乾活。從明天起,一半人蔘與秋收,一半人蔘加訓練。”
張燕的加入,讓衛營的實力大增。這三百人都是打過仗的老兵,雖然紀律散漫,但實戰經驗豐富。褚飛燕從他們身上學了不少,反過來也用自己的方法整頓他們——比如,訓練遲到要罰清掃茅廁,打架鬥毆要扣口糧,立功表現則公開表彰。
磨合的過程有摩擦,但總體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九月初,秋收開始。
這是新地的第一次大規模收穫。雖然春粟遭了蝗災,但秋粟長勢不錯。金黃的穗子壓彎了稈,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像大地在低語。
所有能勞動的人都下了田。張角也挽起袖子,拿著鐮刀走在最前頭。他割得很慢,但很穩,每一刀都貼著地皮,不浪費一穗。
“先生,您不用親自……”張寶想勸。
“要的。”張角抹了把汗,“社長不是官,是領頭乾活的。我下田,大家才覺得這田是自己的。”
他的話很快傳開。那些原本還有些懈怠的新來者,看到張角真的在彎腰割粟,也都賣力起來。田地裡,割粟的、捆紮的、搬運的,形成一條有條不紊的流水線。
韓婉帶著女子醫療隊送來了涼茶和擦汗的布巾。她自己也揹著小藥箱,隨時處理割傷、中暑的情況。
最讓人意外的是張燕。這個年輕將領割起粟來竟然很熟練,速度不比老農慢。
“我家原是常山國的自耕農。”休息時,他對褚飛燕說,“後來土地被豪強兼併,爹去討說法,被打死了。我才十四歲,就拎著柴刀去報仇……然後就再冇回去過。”
褚飛燕遞過水碗:“現在,又有田種了。”
張燕看著滿田的金黃,沉默良久:“是啊……又有田種了。”
秋收持續了十天。最後一車粟米入倉時,張角讓張寶當眾過秤。
“總收成,一千二百石!”張寶大聲報數。
人群中爆發出歡呼。雖然平均到每人頭上不多,但這是他們親手種出來、親手收進來、不用交租不用納稅的糧食。
“留六百石做口糧和種子。”張角宣佈,“三百石入庫,備荒年。剩下三百石……”他頓了頓,“一百石,分給功勞突出的個人和家庭。兩百石,運往黑山,支援楊奉——告訴他,這是盟友的誠意。”
這個決定讓很多人不解。自己都不夠吃,為什麼還送給彆人?
“因為我們要朋友,不要敵人。”張角解釋,“楊奉有了糧,就能穩住黑山北麓。他穩住了,張白騎就不敢妄動。我們在南麓,才能安心種地。”
他看向北方:“而且……我們要讓黑山所有人都知道,跟著張角,有飯吃。”
九月十五,蘇校尉的第二封信到了。
這次不是招安,是威脅。
信使是個小校,帶著二十騎,把信射上山口的木柵欄就跑了。信上隻有一行字:
“十月初一,大軍壓境。降則生,抗則死。”
張角看完,將信遞給眾人。
“他急了。”褚飛燕說,“朝廷催他去涼州,他必須在走之前解決我們。”
“有多少兵力?”張角問。
探子回報:“常山、中山兩郡,能調動的郡兵約兩千。加上蘇校尉自己的親兵,總共兩千五百人左右。但……他可能還會征發民夫,號稱五千。”
“兩千五百……”張寶臉色發白,“我們衛營滿打滿算,隻有六百人。”
“而且大半是新兵。”張燕補充,“真正打過仗的,不到兩百。”
議事棚裡氣氛凝重。
“不能硬拚。”張角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但也不能退——退了,人心就散了,秋收的糧就保不住了。”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蘇校尉從北來,必經滹沱河。如今九月,河水漸淺,但河道泥濘。我們在這裡——”他指向一處河灣,“設伏。”
“伏擊兩千五百人?”張梁覺得不可思議。
“不是伏擊,是阻撓。”張角說,“用疑兵,用陷阱,用火攻,用一切辦法拖延他們的行軍速度。每拖延一天,我們就多一天準備,蘇校尉就少一天時間——他必須十月底前趕到涼州,這是死限。”
他看向張燕:“張將軍,你在太行山打過遊擊。這一仗,你全權指揮。”
張燕一愣:“我?”
“你熟悉官兵的戰法,也熟悉山地作戰。”張角說,“褚飛燕輔佐你,衛營三隊全聽你調遣。我隻有一個要求:以最小的傷亡,換最長的時間。”
張燕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銳光:“若真讓我指揮……我有七成把握,拖他半個月。”
“好。”張角點頭,“需要什麼,儘管提。”
“第一,所有能用的馬匹,集中給我。第二,工兵科全歸我調遣。第三……”張燕頓了頓,“我要火藥。”
棚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藥?那是方士煉丹的東西,怎麼用在戰場上?
張角深深看了張燕一眼:“你懂火藥?”
“張牛角將軍用過。”張燕說,“雖然威力不大,但響聲震天,能驚馬,能亂陣。我們曾在夜裡用火藥包襲營,官兵以為天降雷霆,不戰自潰。”
張角沉默片刻。他知道火藥,但一直冇敢拿出來——太超前,太顯眼。但現在……
“我讓工坊試製。”他最終說,“但量不會多,隻能用在關鍵時候。”
“夠驚馬就行。”張燕說。
九月二十,衛營開拔。
六百人,一百匹馬,帶著十天的乾糧,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山北麓的密林中。
張角站在瞭望塔上,目送他們離去。
“兄長,你說張燕……真能信任嗎?”張寶低聲問。
“現在隻能信。”張角說,“而且,他有必須贏的理由——這是他在這裡立足的第一仗。贏了,人人敬服;輸了,他就再無話語權。”
“可萬一他……”
“褚飛燕跟著他。”張角說,“而且,衛營的骨乾,都是我們的人。”
他轉身下塔:“現在,我們要做好另一件事。”
“什麼事?”
“準備接收潰兵。”張角望向北方,“這一仗打完,無論輸贏,都會有潰散的官兵、逃亡的民夫。這些人……都是種子。”
火種已經播下。
有些在田地裡生長,有些在學堂裡燃燒,有些即將在戰場上迸濺。
而他要做的,是讓這些火種,最終連成一片燎原之勢。
十月初一,很快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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