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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礪石
七月初七,楊奉的人到了。
不是預想中的八百人,而是一千二百餘人——除了五個小寨子的流民,還有沿途收攏的散落災民。他們像一條疲憊的長龍,蜿蜒穿過黑山北麓的穀道,在正午時分抵達滏水河口。
張角站在新建的前哨站木牆上,看著這支隊伍。大多數人衣衫襤褸,麵黃肌瘦,但眼神裡還有光——那是求生的光。
褚飛燕騎馬從隊首奔來,翻身下馬:“先生,楊奉隻派了五十個老兄弟押送,說是‘交接’,實則……是把包袱甩給我們了。”
張角點頭,不意外。亂世之中,老弱婦孺是最重的負擔,也是最容易被捨棄的部分。
“清點人數,分門彆類。”他下令,“青壯、老弱、婦孺、孩童分開登記。有手藝的、識字的、當過兵的,單列出來。病患全部送到醫棚,由韓醫處理。”
命令傳達下去。張寶帶著三十個輔導員,拿著簡牘和炭筆開始登記。韓婉帶著醫棚的女子學徒,在河灘上搭起臨時病棚,支起藥鍋。
登記過程很慢。很多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隻能說個諢號;有些人連年齡都說不清,隻說“大概見過多少回麥子黃”。
張角走下木牆,走到人群中。一個老婦人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呼吸微弱。
“這孩子……”
“餓的。”老婦人啞著嗓子,“他爹死在官兵手裡,娘……娘在路上把最後一口餅給了他,自己……”
張角接過孩子,入手輕得像片羽毛。他快步走向醫棚:“韓醫!”
韓婉接過孩子,摸了摸脈搏,又翻開眼皮看了看:“還有救,但得馬上喂米湯。”
“用我的。”張角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那是他備著的炒米糊,用熱水一衝就能吃。
米湯一點點喂下去,孩子的喉結動了動。半刻鐘後,他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
老婦人“噗通”跪下了,咚咚磕頭。
張角扶起她:“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孩子有飯吃,老人有人養。但有一條——得守規矩。”
“守!一定守!”老婦人淚流滿麵,“隻要能活命,什麼規矩都守!”
整個下午,河口像一口煮沸的大鍋。登記、分派、安置,所有人都在忙碌。到日落時,一千二百餘人被初步分成了五隊:青壯四百人,歸王石和趙虎整訓;婦孺五百人,由張寶帶著輔導員安置到新建的臨時窩棚;老弱二百人,暫時由醫棚照顧;孩童一百餘人,直接送入學堂——韓瑛負責教他們認字和衛生常識。
還有幾十個“特殊人才”:三個鐵匠,五個木匠,兩個皮匠,一個曾在縣衙當過書吏的老先生,甚至還有兩個懂天象的農人。
“都是寶貝。”張角對張寶說,“鐵匠木匠入工坊,書吏老先生編教材,懂天象的……讓他們觀察記錄,我們要有自己的一套農時曆。”
“可糧食……”張寶憂心忡忡,“一下子多了一千二百張嘴,我們的存糧……”
“所以從明天起,實行‘配給製’。”張角早有準備,“青壯每日兩頓乾一頓稀,老弱婦孺一頓乾兩頓稀。所有糧食統一分配,嚴禁私藏私換。另外,加派三支采集隊,進山挖野菜、采野果、捕魚獵兔。”
他頓了頓:“還有,讓鐵匠組加緊打製農具。這些新來的人,十天後必須下田——秋播在即,不能耽誤。”
七天過去了。
新來的人漸漸適應了新地的規矩。雖然吃不飽,但至少每天有東西下肚;雖然住得擠,但窩棚乾淨,有門有窗;雖然要乾活,但活計有安排,不會讓人累死。
最重要的是,他們看到了希望——學堂裡孩子們讀書的聲音,醫棚裡病患康複的笑容,田地裡茁壯生長的秋粟苗。
礪石
雷豹盯著他:“張先生到底圖什麼?”
“圖個心安。”張角說,“圖有一天,我不用看著孩子餓死,老人病死,婦人被搶,漢子被殺。圖有一天,天下人都有田種,有飯吃,有書讀,有病能醫。”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我知道這話聽著假。但我這裡一千多口人,現在就有飯吃,有書讀,有病能醫。你覺得,我圖的對不對?”
雷豹久久無言。最終,他舉碗:“張先生,我敬你。這話……我帶給寨主。”
七月中,秋播正式開始。
新墾的八百畝坡地全部種上了秋粟和豆類。有了新來的一千多勞力,進度快了許多。張角將所有人分成二十個生產隊,每隊五十人,由輔導員帶隊,實行“包乾製”——哪隊先乾完,哪隊先收工,還有額外獎勵。
競爭帶來了效率。原本預計十天的活,七天就乾完了。
七月二十,褚飛燕從太行山回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後跟著十騎。為首的,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張燕。
出乎張角意料,張燕非常年輕,看起來最多十**歲,眉眼間甚至還有些未褪儘的青澀。但他騎馬的姿勢、握韁的手勢、還有掃視四周的眼神,都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老辣。
“張先生。”張燕下馬,抱拳,“久聞大名。”
“張將軍。”張角回禮,“請。”
兩人在議事棚裡單獨會麵。張燕隻帶了一個親隨,那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腰間的刀柄磨得發亮。
“張將軍從太行山遠道而來,不知有何指教?”張角先開口。
“指教不敢。”張燕坐得很直,“我是來求教的。”
“哦?”
“張牛角將軍起事時,我曾在他帳下當個小校。”張燕說,“三萬大軍,旬月潰散。我帶著五千殘兵退入太行,現在剩下不到三千。我想知道——我們錯在哪裡?又該怎麼活下去?”
這個問題讓張角怔了怔。他冇想到,這個年輕將領如此直接。
“錯在太急。”張角實話實說,“錯在以為喊幾句口號,聚幾萬人,就能改天換地。錯在冇有根基——冇有自己的田地,冇有自己的糧倉,冇有自己的工匠,冇有自己的規矩。官兵一來,糧草一斷,軍心就散了。”
張燕點頭:“那該如何?”
“先活著。”張角說,“像我現在這樣:墾荒種地,建屋存糧,教民識字,練民兵自保。等根基穩了,再圖其他。”
“可官兵不會給我們時間。”張燕眼中閃過痛色,“張牛角將軍剛占了兩座城,公孫瓚的騎兵就來了。我們連城牆都冇摸熟……”
“所以不該占城。”張角搖頭,“至少現在不該。城池是靶子,誰占誰捱打。要學水,流到哪裡,哪裡就是我們的地盤——但不是占,是融。融進百姓裡,讓百姓覺得我們不是兵,是自己人。”
張燕沉默良久,才道:“張先生,若我率部來投,你……肯收嗎?”
這個問題太重。議事棚裡安靜得能聽到油燈燃燒的劈啪聲。
“肯。”張角最終說,“但有三條:第一,所有人必須打散,按我的規矩重新整編。第二,老弱婦孺要養,不能捨棄。第三,將軍本人……得從頭做起。”
“從頭做起?”
“從隊長做起。”張角看著他,“帶一百人,種地、練兵、學規矩。做得好,升營正;做得不好,降級。和其他人一樣。”
張燕身後的親隨臉色一變,但張燕抬手止住了他。
“若我不同意呢?”
“那我們就結盟。”張角說,“你還在太行山,我還在黑山南麓。互通有無,守望相助。但……終究是兩家。”
張燕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麵,新地的燈火星星點點,學堂裡傳來孩童的讀書聲。
“我一路南下,見過很多流民營。”他背對著張角,“要麼餓殍遍地,要麼盜匪橫行。隻有你這裡……像個真正的村子。”
他轉身,眼中有了決斷:“我回去整頓部眾。三個月內,我會帶第一批人過來——一千人,都是能種地能打仗的。按你的規矩來。”
“將軍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張燕說,“張牛角將軍教我怎麼打仗,但冇教我怎麼讓跟著我的人活下去。你這裡……能教我這個。”
送走張燕一行,褚飛燕問張角:“先生真信他?”
“信一半。”張角說,“但他年輕,還有血性,也肯學。這樣的人,比楊奉那種老油條,比張白騎那種莽夫,更有價值。”
“可三千人……我們養不起。”
“所以他說先來一千。”張角道,“而且不是白養——他們來,要帶著糧草,帶著馬匹,帶著兵器。我們要的,是他們的人和心。”
他頓了頓:“還有,張燕一來,張白騎就不敢動了。黑山的棋,就活了。”
七月末,秋粟開始抽穗。
也就在這個時候,鄭軍候又來了。
這次他學乖了,不硬闖,而是派人送了一封信到山口。
信是寫給李裕的,但指名要轉交張角。信裡說,蘇校尉“寬宏大量”,願意“招安”張角及其部眾。隻要張角率眾下山,接受整編,就授他“軍司馬”之職,部眾編為官軍,糧餉由朝廷供給。
“招安……”張角看完信,笑了,“是缺炮灰了吧。”
張寶擔憂:“蘇校尉新敗,急需補充兵力。而且……聽說朝廷要調他去涼州平羌亂,他走之前,肯定想把後顧之憂解決了。”
“所以這招安是假,吞併是真。”張角將信在油燈上點燃,“回覆他:張角一介草民,不敢受朝廷官職。但若蘇校尉真有心剿匪安民,我們願助一臂之力——他出糧草,我們出人,剿完匪,各回各家。”
“他會答應?”
“不會。”張角說,“所以下一封信,就該是最後通牒了。”
他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讓所有人都做好準備。秋收之前,必有一戰。”
礪石已經磨了很久。
刀鋒也該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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