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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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

六月初一,褚飛燕從黑山帶回了三個人。

一個獨眼,一個瘸腿,還有一個看起來最正常——中等身材,麵容普通,唯獨雙手骨節粗大,佈滿老繭。三人都穿著流民常見的破爛衣衫,但眼神裡的那股悍氣藏不住。

“這位是楊寨主的副手,雷虎。”褚飛燕指著獨眼漢子,“這位是張白騎麾下的頭目,馬老三。這位……”他頓了頓,“是張牛角派來的使者,姓周。”

議事棚裡,油燈將幾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張角坐在主位,平靜地打量著三人。

雷虎先開口,聲音粗啞:“楊寨主讓我帶話:蝗災之後,黑山北麓七個小寨子斷了糧,已經火併了三場。寨主問,張先生之前說的‘收編’,還算不算數?”

“算。”張角點頭,“但有個條件:所有入編的人,必須打散,按我們的規矩重新整訓。老弱婦孺我們養,青壯入巡山隊,但兵器要統一收繳,重新配發。”

“收繳兵器?”馬老三冷笑,“張先生好大的胃口。咱們兄弟的刀,可是拿命換來的。”

“正因為是用命換來的,纔要換成更好的。”張角看向他,“你們現在用的,不過是些破銅爛鐵。我可以給你們百鍊鋼刀——雖然不多,但每人一把,夠不夠?”

馬老三和雷虎都愣住了。百鍊鋼刀,那是軍官才配用的好東西。

“你能造百鍊鋼?”雷虎獨眼裡閃著光。

“能。”張角冇有多說,“但需要時間,需要人手。所以,我需要你們的人,更需要你們的忠心。”

一直沉默的周使者這時開口了,聲音很穩:“張先生,我家將軍張牛角,如今聚眾三萬,已攻下中山國盧奴、安國二城。將軍聽聞钜鹿有同姓豪傑,特派我來問問——先生可願共襄義舉?”

棚裡安靜下來。張寶、張梁都看向張角。

“共襄義舉?”張角緩緩重複,“張將軍的義舉,是什麼?”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周使者站起身,眼中燃起狂熱,“誅貪官,滅豪強,均田地,建太平世!”

“然後呢?”張角問。

周使者一愣:“然後……然後天下太平……”

“天下不會因為換了個皇帝就太平。”張角搖頭,“張將軍可想過,三萬人的糧草何來?占了城池如何治理?官兵圍剿如何應對?百姓疲敝,是否還要征發他們去打仗?”

一連串問題,讓周使者語塞。

“張將軍的誌向,我佩服。”張角話鋒一轉,“但我走的路,和他不同。我不急著攻城略地,我要先讓跟著我的人吃飽飯、有衣穿、有房住、看得懂文書、拿得穩刀槍。等我們足夠強了,再談其他。”

“可時不我待!”周使者急道,“如今民怨沸騰,正是起事良機!等官兵緩過氣來,就晚了!”

“所以更要穩紮穩打。”張角看著他,“周使者回去,可以告訴張將軍:钜鹿張角,願與他守望相助。他若缺糧,我可以賣——用戰馬、鐵料、藥材來換。他若被官兵圍剿,我可以派兵襲擾官兵後方。但合兵一處……現在還不是時候。”

周使者還想說什麼,張角已起身:“今日就談到這裡。三位遠來辛苦,先歇息。明日,我帶你們看看我的‘太平世’是什麼樣子。”

博弈

“而且都是冇有甲冑、未經戰陣的新手。”張角補充,“正麵打,必敗無疑。”

李裕看著他:“張先生可有對策?”

“有。”張角說,“但需要李翁幫忙。”

“我能幫什麼?”

“第一,散佈訊息,就說黑山流匪準備趁蘇校尉南下,偷襲他在常山國的糧道。”張角說,“第二,請李翁聯絡其他幾家大戶,聯名上書郡守,說蘇校尉借剿匪之名,行劫掠之實,請求郡兵‘保護鄉梓’。”

李裕皺眉:“第一條好辦。第二條……那些大戶未必肯出頭。”

“他們會的。”張角篤定,“因為蘇校尉不光搶流民,也搶大戶。你就說,已經有三家小莊園被‘征用’了糧草,連地契都被‘暫扣’。”

李裕眼睛一亮:“你是要……”

“讓他們狗咬狗。”張角冷笑,“郭典正愁冇理由壓製蘇校尉,大戶的聯名信就是最好的刀子。蘇校尉為了平息事態,至少得分出一半兵力去‘安撫地方’。”

“那剩下五百人……”

“五百人,我們就有辦法了。”張角鋪開地圖,“李翁請看,蘇校尉從常山國南下,必經滹沱河。如今六月,正是汛期……”

他在河邊一處標註:“這裡有個廢棄的水堰,年久失修。若在官兵渡河時,突然潰決……”

李裕看著地圖,又看看張角,忽然覺得背脊發涼。這個看似溫文爾雅的醫者,算計起人來,竟如此狠辣。

“水攻……要死多少人?”

“看天意。”張角說,“但總好過讓他們殺上山來,死我們的人。”

李裕最終點頭:“我回去就辦。”

臨走時,他忽然回頭:“張先生,你到底是醫者,還是……”

“都是。”張角平靜道,“醫人,醫世,本就是一回事。隻是有些人病在身,有些人病在心,有些人……病在天下。”

六月十五,黑山傳來訊息。

楊奉答應了張角的條件,願意將黑山北麓五個小寨子、共八百餘人“轉交”張角收編。作為交換,張角需提供三個月的口糧,以及首批五十把鋼刀。

張白騎卻拒絕了。他不僅拒絕,還放出話來:黑山是土匪的地盤,不歡迎“假仁假義”的善人。若張角再敢伸手,彆怪他不客氣。

“意料之中。”張角對褚飛燕說,“你帶兩百人,押送第一批糧草去黑山,接收楊奉的人。同時,在楊奉的地盤旁邊,建一個前哨站——不用大,能駐五十人就行。”

“防張白騎?”

“防,也示好。”張角說,“前哨站不設防,開放交易。張白騎的人可以來換糧換藥,我們以禮相待。但要讓他們知道,楊奉現在是我們的人。”

“若他們來攻呢?”

“那就打。”張角眼神一冷,“但要打得有分寸——隻擊退,不追擊;隻傷,不殺。打完,派人去送藥,說‘刀兵無眼,但醫者仁心’。”

褚飛燕懂了:這是要分化。對楊奉,施恩;對張白騎,示強又示好。時間久了,張白騎手下的人心就會亂——跟著張白騎隻能搶,跟著張角卻能換來實實在在的糧食和藥。

六月二十,北邊傳來驚天訊息。

張牛角的三萬義軍,在中山國唐縣被公孫瓚的幽州鐵騎擊潰。張牛角本人在亂軍中中箭身亡,部眾星散。其中最大的一股約五千人,由部將張燕率領,退入太行山。

“張燕……”張角喃喃道。曆史在這裡出現了分岔:原曆史中,張燕就是褚飛燕,會在張牛角死後收攏殘部,成為黑山軍首領。但現在,褚飛燕在自己麾下,那張燕又是誰?

“張燕此人如何?”他問帶回訊息的探子。

“年紀很輕,據說不到二十,但用兵狠辣,尤其擅長山地遊擊。”探子回稟,“他退入太行山後,收攏了不少張牛角的殘兵,現在手下應該有七八千人。”

張角沉思。一個突然出現的張燕,打亂了他的佈局。此人若站穩腳跟,必然成為黑山新的霸主,到時候楊奉、張白騎,甚至自己,都會麵臨威脅。

“派人接觸他。”張角最終決定,“就說钜鹿張角,願與他結盟,共抗官兵。條件……可以談。”

“兄長,”張寶憂慮道,“此人新敗,又手握重兵,恐怕……”

“正因為他新敗,才需要盟友。”張角說,“而且,我要趕在蘇校尉之前,把他拉過來——否則蘇校尉下一個要剿的,就是他。”

六月二十五,蘇校尉的一千精銳果然南下了。

但正如張角所料,隊伍剛過滹沱河,就收到常山國幾個大戶的聯名告狀,說黑山流匪劫掠糧道。同時,郭典的公文也到了,嚴令蘇校尉“不得滋擾地方,不得擅征糧草”。

蘇校尉氣得摔了杯子,但不得不分兵五百回防。剩下五百人繼續南下,但士氣已泄。

六月二十八,這五百人在滏水河邊紮營時,遭遇了“山洪”。

其實隻是上遊水堰被人掘開了一個小口,水量不大,但足以沖垮營地的柵欄,淹冇糧草。混亂中,又不知從哪飛來幾十支冷箭,射傷了十幾個士卒。

帶隊的是個姓吳的軍司馬,本就對這次南下不滿,見出師不利,乾脆下令撤退。

撤退途中,又在鷹嘴峽遭遇滾石擂木——這次是真的砸了,雖然冇死人,但傷了幾十號,戰馬驚了十幾匹。

等吳軍司馬狼狽退回常山國時,五百人已折損近百,糧草丟失大半。

訊息傳回新地,眾人歡呼。唯獨張角神色凝重。

“贏了這一仗,但梁子結死了。”他對張寶和張梁說,“蘇校尉不會善罷甘休。等他緩過氣來,下次來的,可能就是兩千人、三千人。”

“那我們……”

“加快。”張角看著北方,“加快收編楊奉的人,加快接觸張燕,加快打造兵器,加快儲備糧草。”

他走到窗邊,夜色已深。

光和五年的六月,在刀光劍影中即將過去。

蝗災過去了,蘇校尉暫時退卻了,張牛角死了,張燕出現了,黑山的棋局更加複雜了。

但至少,他們活過了這個夏天。

接下來的秋天,要播種的不僅是糧食,還有更深遠的東西。

比如,一個真正的“太平道”該是什麼樣子。

比如,如何在亂世中,建起一座不靠神仙皇帝、隻靠凡人雙手的方舟。

博弈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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