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故人與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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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與新局

四月初二,鄴城,鎮北將軍府。

張角在正廳接待張燕夫婦。六年未見,張燕已褪去當年黑山中的草莽氣,一身戎裝整潔,眉宇間多了沉穩。公孫月站在他身側,已作婦人打扮,但那雙眸子依舊明亮銳利——那是長期騎射練就的眼神。

“張大哥!”張燕進門便行大禮,被張角一把扶住。

“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張角用力拍他肩膀,“六年了,你鎮守中山,功勳卓著。坐,快坐。”

公孫月也盈盈一禮:“見過鎮北將軍。”

“弟妹也坐。”張角笑道,“聽說你在中山開了女子騎射班,教出了不少女射手?”

公孫月眼中閃過光彩:“將軍也知道此事?都是些粗淺功夫,讓將軍見笑了。”

“女子習武,強身健體,何笑之有?”張角正色道,“待鄴城局勢穩定,朕要在各州郡推廣此事。女子不必拘於閨閣,亦可習文練武,為國出力。”

這話讓公孫月神情微動。她自幼隨父征戰,最不喜那些“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論調。此刻聽到當今天下最具權勢之人如此說,心中頓生知音之感。

三人落座,張寧親自奉茶。張燕喝了一大口,長籲一口氣:“還是大哥這裡的茶好喝。中山那邊雖也產茶,但總少了些滋味。”

“那是你想家了。”張角微笑,“這次來,多住幾日。正好朕要整頓河北軍務,你這位中山營統領,得幫朕參謀參謀。”

張燕神色一肅:“大哥,其實小弟此來,一是探望,二是有事稟報。”他壓低聲音,“中山郡內,最近有些……不對勁。”

“哦?”

“中山甄氏、盧氏幾個大族,表麵響應興業院,暗中卻囤積糧草,修繕塢堡。小弟派人打探,發現他們與幷州、幽州某些士族往來密切,書信頻繁。”張燕從懷中取出一卷密報,“這是截獲的一封信抄本。”

張角接過細看。信中雖用隱語,但大意清晰:幾家大族暗中結盟,約定若新政危及根本,則“北聯胡,西引曹”,共抗常山。

“甄氏……”張角沉吟,“他家不是剛投了五萬貫在興業院嗎?”

“是投了。”張燕冷笑,“但小弟查過,那五萬貫是從各地錢莊拆借來的,甄氏自家現錢根本冇動。而且,他們還在暗中收購鐵器、馬匹,藉口是要開辦馬車行,但收購量遠超所需。”

張角將信遞給張寧:“讓太平衛詳查。若證據確鑿……”他眼中閃過寒光,“甄氏就冇必要存在了。”

公孫月此時開口:“將軍,妾身有一言。”

“弟妹請講。”

“中山這些大族,之所以敢如此,是因為他們看準了將軍現在重心在安撫中原,無暇北顧。”公孫月道,“妾身以為,與其事後處置,不如事前敲山震虎。”

“如何敲?”

“中山甄氏最重名聲,族中出了三代‘孝廉’,自詡詩禮傳家。”公孫月眼中閃過狡黠,“將軍可派文華院學士前往中山,舉辦‘經義論辯會’,邀甄氏及各大族名士參加。論題嘛……就設‘論新政與仁政’‘論士族責任’之類。”

張角眼睛一亮:“然後呢?”

“然後,讓咱們的人去辯論,引經據典,句句誅心。”公孫月笑道,“若他們辯不過,名聲掃地;若辯得過……正好借他們之口,為新政正名。無論如何,都能將他們的注意力從暗中串聯引到明處論戰。”

“妙!”張角拊掌,“孔明,此事交給你辦。選幾個能言善辯的學士,再請楊公、盧公壓陣。論辯會就在甄氏祠堂前舉辦,讓百姓圍觀。”

諸葛亮領命:“學生明白。”

張燕看著妻子,眼中滿是驕傲。公孫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飲茶。

敘話至午時,張角留二人用膳。席間談起舊事,說起當年黑山中如何聯手對付張白騎,如何從幾十人的互助社走到今天,感慨萬千。

“大哥。”張燕忽然放下筷子,“有句話,小弟憋了很久。”

“說。”

“您現在……還是當年那個說要‘讓天下人都有飯吃’的張大哥嗎?”

廳中一靜。張寧握緊了袖中短刀,諸葛亮神色不變,但眼神微凝。

張角卻笑了:“你覺得呢?”

“小弟不知道。”張燕坦然,“大哥如今是鎮北將軍,掌半壁江山,天子倚重,萬民敬仰。但正因如此,小弟才擔心……擔心大哥會不會變得和那些掌權者一樣,忘了初衷。”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但張角聽得出,這是真兄弟的肺腑之言。

“張燕,你來看。”張角起身,引他至窗邊。

窗外是將軍府後園,園中有一小片菜地,幾畦青菜長得正好。更遠處,可見鄴城街巷,市井喧囂。

“這菜地是朕親手開墾的。”張角道,“每日晨起,朕會來此勞作半個時辰。不是做樣子,是真乾活。因為朕要時刻記住:一粥一飯,來之不易;一磚一瓦,皆是民力。”

他指向街市:“你看那些百姓,他們現在能安心買賣,孩童能安心讀書,是因為朕給他們分了田,減了賦,建了學堂、醫所。這不是施捨,是本分。”

“但……”張燕遲疑,“大哥對士族,是否太過寬容?他們過去盤剝百姓,如今卻還能投資興業,享榮華富貴。”

“問得好。”張角轉身,“你覺得,該如何處置他們?”

“按小弟的想法,該殺的殺,該抄的抄,田產分給百姓……”

“然後呢?”張角問,“天下士族數以萬計,都殺了?他們的子弟、門生故吏,又會如何?更關鍵的是,殺了他們,誰來管理地方?寒門子弟剛提拔上來,可懂治民理政?”

張燕語塞。

“治大國如烹小鮮。”張角拍拍他肩膀,“不能急火猛燒,要文火慢燉。士族有罪,但罪有輕重。首惡必辦,脅從可改。給他們出路,讓他們從盤剝者變成建設者,這纔是長治久安之道。”

他頓了頓:“當然,若有人執迷不悟,暗中作亂,朕也不會手軟。甄氏之事,便是例子。”

張燕沉默良久,重重點頭:“小弟明白了。是小弟眼界淺了。”

“不淺,是心熱。”張角溫聲道,“當年在黑山,若不是你這份心熱,咱們也走不到今天。記住這份心熱,但也要學會用腦子。”

正說著,侍從來報:“主公,楊彪、荀攸二位先生求見,說有關文華院鄴城分院的事宜。”

張角對張燕夫婦道:“你們先歇著,晚上咱們再聚。”又對張寧,“小妹,陪弟妹逛逛鄴城,看看咱們的新變化。”

“諾。”

張角來到書房,楊彪、荀攸已在等候。

“主公,文華院鄴城分院選址已定,在原魏公府東苑。”楊彪稟報,“崔琰先生舉薦了十二位名士擔任教習,名單在此。老臣看過,皆是河北碩儒,學問人品俱佳。”

張角掃了一眼名單:“準。另外,加設‘實務科’,請工坊王猛、醫政韓婉、農官鄭渠等人兼任教習,講授工、醫、農諸科。”

荀攸道:“主公,此事恐引士林非議。讓工匠、醫者與名儒同席講學,前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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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與新局

“那就開這個先例。”張角斬釘截鐵,“文華院不是清談之地,是培養實乾人才之所。隻會讀死書的,去經學科;想做實事的,來實務科。各取所需,互不乾擾。”

楊彪與荀攸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無奈——這位主公,總是在挑戰傳統。

“還有一事。”荀攸道,“荊州密使已至鄴城,現安置於驛館。來者是蒯越之弟蒯良,稱奉劉荊州之命,有意歸附。”

張角眼神一凝:“劉表派來的?他本人態度如何?”

“蒯良言,劉表病重,已無力理事。荊州事務現由蔡瑁、蒯越主持。他們……他們有條件。”

“說。”

“其一,保留劉琮荊州牧之職,世襲罔替;其二,保全蔡、蒯等族在荊州的田產、私兵;其三,常山軍不入荊州,由荊州自守。”

張角冷笑:“這是歸附,還是割據?”

“臣也如此認為。”荀攸道,“但蒯良暗示,若不應允,他們或投曹操,或聯江東。”

書房內沉默片刻。窗外傳來遠處市井的喧囂,更襯得室內的安靜。

“告訴蒯良。”張角緩緩道,“。”

楊彪倒吸一口涼氣:“此計……甚險。萬一劉琦不成……”

“所以是兩手準備。”張角道,“蒯良那邊繼續談,條件可稍作讓步,拖住他們。暗中支援劉琦,若成,最好;若敗,再強攻不遲。總之,荊州今年必須拿下。”

“臣明白了。”

二人告退後,張角獨坐沉思。

荊州是魚米之鄉,人口稠密,拿下它,則南方半壁可定。但荊州士族勢力盤根錯節,比河北更甚。如何平穩接管,如何推行新政,纔是真正難題。

正思索間,張寧匆匆入內:“兄長,太平衛急報!”

“講。”

“兩件事。”張寧壓低聲音,“第一,甄氏確有問題。他們在中山秘密打造兵器,已查獲工坊三處,私藏鎧甲二百副,弩機五十具。更關鍵的是……他們與幷州王氏餘黨有聯絡。”

“王氏?”張角眼中寒光一閃,“王晨雖死,餘孽未清啊。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張寧神色古怪,“是關於荀閎的。他近日頻繁出入鄴城各大族府邸,與崔琰、盧植等人深談,內容涉及……涉及主公的出身。”

張角一怔:“朕的出身?”

“是。”張寧咬牙,“他們在暗中查探主公早年在钜鹿的經曆,甚至派人去了钜鹿縣,尋找當年認識主公的舊人。荀閎還多次問及主公的醫術、學識從何而來……”

書房內燭火跳動。

張角緩緩坐下。穿越之事,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破綻。原主張角隻是個略通醫術的落魄書生,而現在的他,卻懂組織、懂農工、懂軍事、懂治國——這差異,明眼人都能看出。

“兄長,要不要……”張寧做了個手勢。

“不必。”張角擺手,“他們查不出什麼。原身的親戚早已離散,钜鹿經曆也無破綻。至於學識……就說是在山中得異人傳授,遊曆時廣覽群書。”

他頓了頓:“荀閎此舉,或許是受荀彧指使,想找朕的把柄。但朕行得正,不怕查。讓他們查去,查得越細,越會發現朕所言所行,皆是利國利民。”

“可是……”

“小妹,記住。”張角正色道,“執政者,不怕人質疑,隻怕自己做錯。隻要朕做的每件事都對得起百姓,那些質疑,終會變成敬佩。”

張寧似懂非懂,但見兄長如此篤定,也不再言。

當夜,張角難得早歇。但躺在榻上,卻輾轉難眠。

穿越十六年,從黑山南麓到鄴城朝堂,從幾十個流民到半壁江山。這一路,他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生怕行差踏錯。

但有些事,終究瞞不住。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他的理念、知識、手段,都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能走到今天,一半是靠實力,一半是靠時勢——亂世之中,隻要能救民於水火,百姓便不在乎你從何而來。

可一旦天下平定,人心思安,那些“不同”就會變得刺眼。

“主公還冇睡?”門外傳來諸葛亮的聲音。

張角起身開門。諸葛亮站在廊下,手中提著一盞燈籠,月光灑在他年輕的臉上。

“孔明有事?”

“學生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明,帝星穩固,特來告知主公。”諸葛亮頓了頓,“另……學生白日見荀閎先生,他問及主公早年求學之事。學生按主公吩咐答了,但他似有疑慮。”

張角笑了:“你也看出來了?”

“荀閎是聰明人,主公也是。”諸葛亮直視張角,“學生不知主公從何處得來這身本領,但學生知道,若無主公,這亂世不知還要死多少人,這天下不知還要亂多少年。”

他深深一揖:“故,學生不問來處,隻問前路。主公欲往何處,學生便隨往何處。”

這話說得坦誠。張角扶起他:“孔明,若有一日,你發現朕並非你想象中那般……”

“主公就是主公。”諸葛亮打斷,“是黑山中救流民的主公,是常山建學堂的主公,是鄴城行新政的主公。這些,都是真的。”

張角默然。許久,他道:“你說得對。前路還長,你我都需努力。”

送走諸葛亮,張角回房,再無睡意。

他鋪開紙筆,開始起草《太平新世》的續篇。這一篇,他要寫製度建設,寫如何在新朝中防止**,如何讓寒門永有上升之階,如何讓百姓永享太平。

一字一句,皆是心血。

寫到東方既白時,他停筆,望向窗外晨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新朝的道路,就在這晨光中,緩緩鋪展。

無論前路有多少質疑、多少阻力,這條路,他都要走下去。

因為這是他對這個時代的承諾,也是他對那個已逝的、來自未來的自己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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