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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蝗起
五月初三,蝗起
他讓張寶抬出幾筐銅錢:“挖一筐蝗卵,換十錢。挖得最多的前十人,額外獎勵一鬥粟。”
絕望中的人,需要希望,也需要實實在在的獎勵。
挖蝗卵的行動開始了。起初隻有幾十人蔘加,但當第一批人真的領到銅錢後,參加的人越來越多。婦女孩子也加入進來,用小鏟子、木片,在田裡一寸寸翻找那些米粒大小的黃色蟲卵。
這不僅是滅蝗,更是一種凝聚——當所有人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努力時,絕望會被暫時驅散。
與此同時,張角派褚飛燕再赴黑山。
“告訴楊奉和張白騎,”他交代,“蝗災之後,官府必然賑災不力,流民會更多。他們若想壯大,現在就是機會。我們可以提供糧食,但要用馬匹、皮貨、還有……人。”
“人?”
“對。”張角說,“告訴他們,隻要是願意種地、願意守規矩的流民,我們都要。老人、婦人、孩子,都要。但有一個條件:必須打散編入我們的體係,不能成建製保留。”
褚飛燕明白了。張角要的不是烏合之眾,是能融入組織的新血。
“如果他們不肯呢?”
“那就隻做交易,不談收編。”張角說,“但你要讓他們知道,跟我們合作,比當土匪有前途。”
五月二十,蘇校尉的先鋒部隊出現在钜鹿郡邊境。
領兵的正是那個鄭軍候。他帶著三百步卒、五十騎兵,沿著官道南下,沿途“征糧”——實則是搶糧。蝗災剛過,各村存糧本就緊張,被搶之後,更是雪上加霜。
李裕派人連夜上山報信。
“鄭軍候放出話,要‘清查各鄉流民安置情況’。”信使是李家莊的老管家,臉色慘白,“老爺讓小人告訴先生,三日內,鄭軍候必到莊西山地。先生……早作打算。”
張角謝過管家,讓他帶話:“請李翁放心,我們自有應對。”
送走管家,張角立即佈置。
“所有非戰鬥人員,明日一早撤往後山隱蔽點。糧倉清空,重要物資轉移。巡山隊全部集結,由趙虎暫代隊長。”
“兄長要打?”張梁問。
“不打。”張角搖頭,“但要做足打的架勢。讓鄭軍候知道,我們不是軟柿子,想捏,得崩掉幾顆牙。”
“可我們隻有木棍柴刀……”
“所以要用計。”張角鋪開地圖,“鄭軍候從東麵來,必經鷹嘴峽。那裡地勢險要,兩側山崖,中間一條窄路。”
他指向峽穀位置:“我們在兩側崖頂備好滾石擂木,但不真砸。等他隊伍進入峽穀,派人喊話,就說我們是‘受郡守郭使君之命安置流民’,有文書為證。問他可有郡守手令,若無,便是私自調兵,形同謀逆。”
張寶眼睛一亮:“鄭軍候隻是軍候,未必敢擔這個罪名。”
“對。”張角說,“他若退,我們給他台階下,送些‘勞軍糧’——就用那些被蝗蟲啃過的次糧。他若進……”
他頓了頓:“那就真砸。砸完之後,所有人立刻撤離,化整為零,分散進黑山。”
“那新地就不要了?”
“要,但不是現在。”張角看著窗外,“隻要人還在,地隨時可以再墾。但人若冇了,要地何用?”
五月二十二,鄭軍候的隊伍果然來了。
三百多人沿著山道行進,隊形鬆散。鄭軍候騎馬走在中間,神色倨傲。他此行的目的,一是敲打張角,二是“征糧”——蘇校尉的軍隊在中山國剿匪,糧草消耗極大,需要後方補給。
快到鷹嘴峽時,前鋒忽然停住。
“軍候,前麵峽穀……有人。”
鄭軍候策馬上前。隻見峽穀入口處,立著一排削尖的木柵欄。柵欄後,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裝神弄鬼。”他冷笑,“喊話,讓他們撤開!”
親兵正要喊,峽穀兩側山崖上忽然冒出數十人。緊接著,一塊巨石“轟隆”滾落,砸在路中央,激起一片塵土。
“來者何人!”崖上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此地乃郡守郭使君親批流民安置區,有官府文書!未經郡守許可,私調兵馬至此,意欲何為!”
鄭軍候一愣。郭典?那個油鹽不進的郡守?
“胡說八道!”他喝道,“我奉蘇都尉之命,巡查地方!爾等聚眾攔路,纔是形同謀逆!”
崖上沉默片刻,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蘇都尉管轄常山、中山、趙郡,钜鹿郡何時歸他管了?軍候可有朝廷調令?若無,請回。若再前進,休怪我等依《漢律》——‘擅闖民屯,格殺勿論’!”
話音未落,兩側山崖上又冒出更多的人影。雖然看不清武器,但那股肅殺之氣,讓久經戰陣的鄭軍候心中一凜。
他抬頭看看陡峭的山崖,再看看狹窄的穀道。若真強攻,對方隻需推下滾石擂木,自己這三百多人怕是要折損大半。
而且對方抬出了郭典……郭典雖隻是個郡守,但在朝中有清名,若真鬨起來,蘇校尉未必會保自己。
“軍候,怎麼辦?”親兵低聲問。
鄭軍候臉色變幻,最終咬牙:“撤!”
隊伍緩緩後退。退出峽穀後,鄭軍候回頭看了一眼,恨恨道:“張角……我記下了。”
崖頂上,張角看著退去的官兵,鬆了口氣。
他身後的趙虎卻道:“先生,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張角說,“所以我們要加快速度了。”
他望向北方,那裡是中山國的方向。
蘇校尉,張牛角,太平道,蝗災,流民……所有要素都在彙聚。
光和五年的夏天,纔剛剛開始。
而他,必須在風暴徹底降臨前,建好足以抵禦風雨的屋簷。
第一步,是活下去。
第二步,是讓更多人活下去。
第三步……
他看著山下漸漸遠去的官兵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該讓這個世界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太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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