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北地钜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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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钜變

中平八年,九月廿八,午後。

鄴城內城城樓之上,曹操將那封最後通牒在手中緩緩撕碎。碎紙如雪片飄落城下,他望著城西方向張角大營升起的炊煙,獨眼中血絲密佈。

“丞相……”程昱欲言又止。

“投降?”曹操冷笑,“朕從刺董卓、迎天子、討呂布、滅袁紹,走到今日,何曾降過?張角小兒,也配讓朕低頭?”他轉身,掃視身後眾將,“諸君,朕待爾等如何?”

夏侯惇、曹仁、曹洪、於禁等將領齊跪:“丞相厚恩,萬死難報!”

“那今日,便與朕共生死。”曹操按劍,“鄴城存糧可支半年,內城堅不可摧。張角兩萬孤軍深入,我城外各營兵馬正在回援。待大軍合圍,便是他的死期!”

荀攸卻上前一步,沉聲道:“丞相,方纔探馬來報,雁門關遭烏桓與王氏餘黨偷襲,常山後方告急。張角此刻必心急如焚,此正是議和之機。”

“議和?”

“正是。”荀攸分析,“張角用兵,素來謹慎,此次冒險突襲鄴城,已是兵行險著。今聞後方生變,他隻有兩條路:要麼強攻內城,速戰速決;要麼撤軍回援,前功儘棄。我軍可借勢談判,許其退兵,我則承諾不追擊——如此,既解鄴城之圍,又讓張角無暇北顧,待其與烏桓兩敗俱傷時,再圖後計。”

曹操沉默。他何嘗不知這是眼下最優解?但向張角低頭……

“報——!”一騎飛馳上城,“丞相!城北三十裡發現常山軍旗號,約五千人,正疾馳而來!”

曹操一怔:“張角還有伏兵?”

荀攸卻眼睛一亮:“不,這必是張角從常山調來的援軍!他真要強攻了!”

話音未落,城西方向戰鼓擂響。常山軍開始列陣,雲梯、衝車從營中推出,顯然準備總攻。

曹操咬牙:“傳令!全軍死守!凡退一步者,斬!”

同一時刻,鄴城西大營。

張角站在瞭望台上,望著遠處內城城牆。賈穆侍立一旁,低聲道:“主公,雁門急報又至。閻柔將軍言,烏桓騎兵約八千,王氏餘黨糾集豪強私兵三千,日夜猛攻。雁門守軍僅四千,箭矢將儘,最多再撐三日。”

“常山還有多少兵馬可調?”張角問。

“常備軍隻剩三千守城,護民團可動員兩萬,但未經大戰,且需守備各鄉,無法全數北調。”賈穆頓了頓,“幽州閻柔處被胡騎牽製,幷州王昶新附,兵力不足。若要救雁門,除非……”

“除非我從這裡分兵。”張角接話。

他閉目沉思。眼前是曹操的都城,唾手可得;身後是常山的根基,危在旦夕。三年心血,百萬生靈,繫於此一念之間。

“主公,”賈穆輕聲道,“或許……可與曹操暫時議和?雁門若失,胡騎南下,常山新政將毀於一旦。屆時縱得鄴城,又有何用?”

張角睜開眼:“議和?曹操會答應?”

“雁門之危,曹操細作必也探知。他可藉此要挾,但反過來,這也是我們的籌碼——若我們回師北救,曹操便能解圍。於他而言,喘息之機比一時勝負更重要。”

張角望向內城。那個與他纏鬥三年的梟雄,此刻也在城樓上望著他吧?

“派使者。”他終於道,“告訴曹操:我可退兵,但他需開城放出所有被囚官員、士人家眷,並許鄴城百姓自由離去。另,雙方罷兵三月,各守疆界。”

“若他不答應?”

“那便強攻。”張角眼神轉冷,“今夜子時前,必須得到答覆。”

使者策馬入內城。一個時辰後,帶回曹操的回覆:可放人,可罷兵,但要求常山軍退出鄴城五十裡,並交還所控糧倉、武庫。

“他這是要我們白忙一場。”賈穆怒道。

張角卻笑了:“討價還價罷了。回覆他:糧倉已放糧於民,無法交還;武庫可留,但需帶走一半軍械。退兵三十裡,這是底線。”

又一輪談判。

秋陽西斜時,協議達成:常山軍釋放俘虜的曹軍將士八百人,曹操則放出內城囚禁的官員、士人家眷三千餘人;常山軍退兵三十裡,留武庫不取;雙方罷兵三月,以黃河為界,互不侵犯。

“主公,真要退兵?”有將領不甘。

“退。”張角斬釘截鐵,“但不是真退。傳令:大軍佯裝拔營,但留五千精銳潛伏城外密林。待曹操鬆懈,或雁門危機解除,我們再殺個回馬槍!”

“諾!”

九月廿九,晨。

鄴城西城門緩緩打開。三千餘名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的囚犯蹣跚而出,其中不乏白髮蒼蒼的老者、懷抱嬰兒的婦人。他們是在曹操清洗中被囚的漢室舊臣、反對曹操的士族家眷。

常山軍早已準備好粥棚、醫帳。韓婉率領的醫療隊迅速為這些受儘折磨的人檢查身體、分發藥物。文華院的學子們協助登記,安排臨時住所。

一個老臣拉著張角的手,老淚縱橫:“將軍……陛下可好?”

“陛下安好,在常山。”張角溫聲道,“老先生受苦了。常山已備好車馬,送諸位北上與家人團聚。”

“老夫不走!”老臣忽然挺直腰桿,“老夫要留在此地,親眼看著曹賊覆滅!”

人群中響起一片附和聲。這些受儘苦難的人,眼中燃著仇恨與希望的火光。

張角心中一動:“既如此,便請諸位暫住城外大營。待常山安定,再作打算。”

與此同時,常山軍開始有序撤退。營帳拆除,輜重裝車,旗幟依然飄揚,但軍隊緩緩北移。

內城城樓上,曹操望著這一幕,麵色陰晴不定。

“丞相,張角真退了。”程昱低聲道。

“佯退罷了。”曹操冷笑,“他留了伏兵,朕豈不知?傳令:嚴守城門,加派斥候,三十裡內日夜監控。另外……”他頓了頓,“讓鄴城百姓傳話:凡願隨朕南遷許都者,賜田宅,免賦稅。”

“丞相要遷都?”

“鄴城經此一亂,民心已失。且張角下次來,必不止兩萬人。”曹操望向南方,“許都乃朕根基,挾天子以令諸侯,尚有可為。”

他最後望了一眼這座經營多年的都城,轉身下城。

同日,雁門關。

關牆之上,箭矢如雨。烏桓騎兵在關前馳騁射箭,王氏餘黨督戰的豪強私兵推著簡陋的衝車,一次次撞擊關門。

守將鮮於輔左臂中箭,仍立在關樓指揮:“放滾木!火油準備!”

“將軍,箭快用儘了!”副將嘶喊。

“那就用石頭!用刀!”鮮於輔拔劍,“常山三年,分田減賦,建學堂,立醫所,你我家中老小皆受其惠。今日關在人在,關亡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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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钜變

“誓死守關!”守軍齊吼。

但人數懸殊,關門在衝車撞擊下開始碎裂。

就在此時,北方地平線上煙塵大起。

一支騎兵如利箭般射來,旗幟上“常山”“張”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為首一將銀甲白馬,正是田豫——他竟從彭城戰場千裡馳援!

“援軍來了!”關上一片歡呼。

田豫率三千騎兵直衝烏桓軍側翼。這些騎兵一人雙馬,長途奔襲後依然殺氣騰騰。烏桓軍猝不及防,陣型大亂。

“是常山鐵騎!”烏桓首領驚惶,“他們不是在打鄴城嗎?”

王氏餘黨更是魂飛魄散:“撤!快撤!”

但為時已晚。田豫騎兵如尖刀切入,鮮於輔趁勢開關殺出。兩麵夾擊下,烏桓與豪強私兵潰不成軍,死傷過半,餘者逃入深山。

日落時分,雁門關之圍解。

田豫下馬,與鮮於輔相見。兩人皆是渾身浴血,相視大笑。

“田將軍怎來得如此快?”鮮於輔問。

“主公早有預料。”田豫道,“彭城戰事稍緩,我便奉命率騎兵北上。隻是……”他望向南方,“鄴城那邊,主公恐要獨自麵對曹操了。”

九月三十,常山。

行在書房內,劉協正與諸葛亮對弈。少年天子執黑子,落子沉穩,已頗有章法。

“孔明,張卿此時該到鄴城了吧?”劉協忽然問。

“按日程,應是。”諸葛亮輕搖羽扇,“陛下勿憂。主公用兵,素來謀定後動。鄴城縱難速克,亦無大險。”

話音剛落,門外侍從來報:“陛下,諸葛先生,前線急報!”

兩人同時起身。諸葛亮接過竹筒,取出帛書速覽,麵色微變。

“如何?”劉協急問。

“鄴城已退兵,但非敗退,是主公與曹操達成三月之約。”諸葛亮將戰報呈上,“雁門關之圍已解,田豫將軍及時趕到。隻是……”

“隻是什麼?”

諸葛亮指著戰報末尾:“主公在鄴城放出三千餘被囚官員、士人家眷,這些人不願北上,留在鄴城外大營,稱要‘親眼見曹賊覆滅’。而曹操似有遷都許都之意。”

劉協看著戰報,沉默良久,忽然道:“朕要去鄴城。”

“陛下不可!”諸葛亮急道,“鄴城雖暫罷兵,仍是險地。且陛下乃萬金之軀……”

“正因朕是天子,才該去。”劉協起身,走到懸掛的輿圖前,“張卿為朕、為天下,親冒矢石。朕豈能安居後方?且那些被囚的舊臣,皆是忠於漢室之人。朕若親臨,可安其心,可聚其力。”

他轉身,目光堅定:“傳旨:朕即日啟程,南巡鄴城。令張卿不必迎駕,專心軍務。朕隻帶禁衛五百,輕車簡從。”

諸葛亮欲再勸,卻見少年天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威嚴,終於躬身:“臣……遵旨。”

十月初三,鄴城外三十裡,常山大營。

張角接到劉協南巡的訊息,既驚且憂。賈穆道:“陛下此來,雖有風險,卻也是機遇。那些被救出的舊臣,若見天子親臨,必誓死效忠。屆時,鄴城民心將徹底倒向我方。”

“話雖如此,但陛下安危……”張角皺眉。

“主公可派精銳接應,同時大張旗鼓宣揚天子南巡。”法正獻策,“如此,曹操若敢對陛下不利,便是天下共誅之罪。且陛下親臨前線,將士必士氣大振,百姓必簞食壺漿——此乃民心之戰。”

張角沉吟片刻:“也罷。傳令:田豫率騎兵三千南下接駕,沿途務必確保安全。另,在鄴城外設‘迎駕台’,待陛下來時,舉行大典,讓鄴城百姓皆見天子威儀。”

他頓了頓:“還有一事。那些被救舊臣中,可有可用之才?”

賈穆取出一份名錄:“有七人曾任朝廷九卿,十三人為郡守,另有名士、大儒二十餘人。其中最要者,是前太尉楊彪之子楊修,此人機敏善辯,在士林中頗有聲望。”

“楊修……”張角想起這個名字,曆史上那個因“雞肋”被曹操所殺才子,“好生安置,待陛下來後,讓他們麵聖。”

十月初五,劉協車駕抵達鄴城北五十裡。田豫率騎兵護衛,沿途百姓聞天子至,紛紛跪迎,獻上食物飲水。

少年天子掀開車簾,望著道路兩旁衣衫襤褸卻眼中含淚的百姓,心中酸楚。

“田將軍,”他輕聲問,“這些百姓,過得很苦吧?”

田豫肅然:“陛下,自常山新政推行,北地百姓已有飽飯,孩童可入學。但這些冀州百姓,仍在曹操苛政之下,賦稅沉重,壯丁多被強征。他們盼陛下,如盼甘霖。”

劉協點頭:“朕知道了。”

車駕繼續前行。將至鄴城時,前方煙塵起,張角率眾將出迎三十裡。

“臣張角,恭迎陛下!”張角單膝跪地。

劉協下車,親手扶起:“張卿辛苦。戰事如何?”

“托陛下洪福,鄴城已圍,曹操困守內城。雁門關之圍已解,北地無憂。”張角簡略彙報,“今有三千餘被囚舊臣,在營中等候麵聖。”

“帶朕去見他們。”

常山大營中,三千餘人跪伏於地。當見到年僅十五歲卻已顯沉穩的天子時,許多人痛哭失聲。

“陛下……老臣以為,此生再不得見天顏了!”一個白髮老臣叩首不止。

劉協一一扶起,溫言撫慰。最後,他登上一處高台,對眾人道:“諸卿受苦,皆朕之過。今朕既來,當與諸卿、與北地軍民,共討國賊,還天下太平!”

“萬歲!萬歲!萬歲!”山呼海嘯。

聲浪傳入鄴城內城,曹操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那明黃色天子儀仗,麵色鐵青。

“陛下……真的來了。”程昱聲音發顫。

曹操沉默良久,忽然問:“許都那邊準備如何?”

“已安排妥當,三日內可啟程。”

“那就三日後,南遷。”曹操最後望了一眼城外那鼎沸人聲,“鄴城……便留給張角吧。但他得了鄴城,卻未必坐得穩。”

他轉身下城,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當夜,鄴城內開始秘密準備遷都。而城外的常山大營,燈火通明,一場決定北方命運的大典,正在醞釀。

中平八年的深秋,北地局勢在一連串钜變中,走向了新的拐點。

鄴城即將易主,曹操被迫南遷,天子親臨前線,常山新政的光芒照進了中原腹地。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遠非終點。

南方的許都,長江的波濤,以及那個困獸猶鬥的梟雄,仍在等待著下一場對決。

而這場對決,將決定整個天下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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