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人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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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所向

中平八年,十月初八。

鄴城西門外新築的“迎駕台”高三丈,以夯土為基,青石鋪麵。台上旌旗招展,台下方圓百畝的曠野上,十餘萬軍民肅立。前排是常山軍將士,甲冑鮮明;中間是鄴城及周邊百姓,扶老攜幼;後排則是那三千餘名被解救的舊臣、士人家眷,許多人仍穿著破舊囚衣,卻努力挺直脊梁。

辰時三刻,號角長鳴。劉協的車駕在五百禁衛護送下緩緩駛入會場。少年天子未著冕服,而是一身簡樸的玄色常服,隻在肩上披了一件象征皇權的日月紋披風。他下車後,未立即登台,而是先走向人群。

“陛下不可……”隨行的諸葛亮低聲提醒。

劉協擺手示意無妨。他走到前排一個抱著幼兒的婦人麵前——那是剛從內城天牢放出的前廷尉之女,懷中孩子尚在繈褓。

“孩子多大了?”劉協溫聲問。

婦人顫抖跪地:“回陛下,剛……剛滿週歲。”

劉協俯身,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那是他離開常山前,張角所贈的平安符。他將玉佩輕輕放在嬰兒繈褓中:“願此子平安長大,見太平世。”

婦人伏地痛哭。周圍百姓無不動容。

少年天子這才登台。當他轉身麵向人群時,朝陽正好升起,金光灑滿高台。十五歲的天子身形尚顯單薄,但立在萬民之前,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儀。

“鄴城的父老,大漢子民們。”劉協開口,聲音清朗,“朕自常山來,一路見百姓困苦,心如刀割。今至此地,不設儀仗,不擺鑾駕,隻問三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一問:爾等可願子孫永為奴仆,田產儘歸豪強?”

“不願!”前排常山軍率先迴應,聲震四野。

“二問:可願孩童永不得讀書,世代目不識丁?”

“不願!”百姓齊聲。

“三問:可願戰亂永無休止,白骨露於野?”

“不願!不願!不願!”十餘萬人齊吼,聲浪如潮,驚起遠方林鳥。

劉協等聲浪稍息,繼續道:“那便與朕一起,終結這亂世!曹操挾持偽帝,暴虐百姓,此為國賊!朕以天子之名下詔:凡助紂為虐者,嚴懲不貸;凡棄暗投明者,既往不咎;凡心向漢室者,皆為朕之子民!”

他抽出腰間佩劍——那是常山工坊特製的“天子劍”,劍身銘刻“民為邦本”四字。劍指內城方向:“今日起,鄴城重歸漢土!朕在此立誓:三年之內,必還天下太平!此誓,天地共鑒!”

“萬歲!萬歲!萬歲!”

歡呼聲如春雷滾過大地。許多老人跪地叩首,淚流滿麵;青壯振臂高呼,眼中燃起火焰;連那些原本忐忑的舊臣士族,此刻也心潮澎湃。

台上,張角靜靜看著這一幕。他身邊站著諸葛亮、法正、賈穆等人。

“陛下長大了。”法正輕聲道。

張角點頭:“他本就該是明君,隻是被亂世壓抑了。”他頓了頓,“但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話音未落,內城方向忽然傳來喧嘩。一隊曹軍騎兵從城門衝出,約百餘人,護著一輛馬車疾馳而來。常山軍立即戒備,弓弩上弦。

馬車在迎駕台百步外停住。車簾掀開,下來的竟是荀攸。

這位曹操麾下重要謀士,此刻未著官服,隻一身素袍。他獨自走向高台,在台前跪拜:“臣荀攸,拜見陛下。”

全場寂靜。所有人都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劉協平靜道:“荀公達,你來此何為?”

荀攸抬頭:“臣奉曹丞相……曹操之命,呈遞文書。”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曹操言:願奉還鄴城,率部南遷許都。請陛下開恩,許城中將士、官吏家眷平安離去。”

諸葛亮低聲道:“此乃緩兵之計。曹操想保留實力。”

劉協卻問:“城中百姓如何?”

“願隨者南遷,願留者自便。”荀攸道,“曹操承諾:撤軍時不焚城,不擄掠,不傷百姓。”

張角上前一步:“若我不同意呢?”

荀攸看向張角,神色複雜:“張將軍,鄴城經年經營,城堅池深。若強攻,將軍縱能破城,必傷亡慘重。且……”他頓了頓,“將軍後方雁門新定,江東雖盟而遠,若在此損兵折將,他日何以製衡天下?”

這話綿裡藏針。但也是實情。

劉協看向張角:“張卿以為如何?”

張角沉思片刻,朗聲道:“可準曹操南遷。但有三條:人心所向

他看向劉協:“請陛下明日辰時,在鄴城四門同時舉行‘入城式’。要讓百姓親眼看到天子入城,看到常山軍秋毫無犯,看到新時代的開始。”

劉協鄭重道:“朕依張卿。”

“還有一事。”張角對賈穆道,“文和,你率太平衛,設法接觸那些被迫南遷的曹營人員。告訴他們:若願留下,常山分田免賦,子女入學;若不得不走……他日戰場相見,刀劍可不長眼。”

賈穆會意:“屬下明白。”

十月初九,辰時。

鄴城四門同時打開。曹操率萬餘精銳,護著數百輛裝載金銀細軟的車駕,從南門出城,向南而去。隊伍中多是青壯將士、核心官吏,老弱婦孺寥寥。

與此同時,東、西、北三門,常山軍列隊入城。張角嚴令:入城後不入戶,不擾民,首要控製府庫、武庫、官署、糧倉。

劉協則從西門入城。他未乘車駕,而是騎馬緩行。道旁跪滿了百姓,許多人捧出家中僅有的食物——一塊餅、一瓢水、幾枚雞蛋。

“陛下,吃口餅吧……”一個老嫗顫巍巍遞上麥餅。

劉協下馬接過,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餘下的還給老嫗:“老人家,留著自用。從今日起,鄴城百姓,皆為朕之子民。官府會開倉放糧,分發田地,讓大家都有飯吃。”

“謝陛下!謝陛下!”老嫗跪地痛哭。

這一幕被隨行的文宣司畫工迅速繪下。後來這幅《天子分餅圖》傳遍天下,成為亂世中希望與仁政的象征。

張角則直奔丞相府。府中已空,滿地狼藉,但主體建築完好。他立即下令:“將此處改為‘鄴城安撫司’,楊彪為司正,楊修、荀攸(已留下)為副,三日內恢複城內秩序。”

又對文欽道:“你帶人清點府庫。記住:所有財物登記造冊,三日後張榜公佈。百姓可來查賬,有一文錢對不上,拿你是問!”

“諾!”

接管工作有條不紊。到午時,鄴城主要官署、府庫、糧倉已儘在掌控。清點結果令人震驚:府庫中存黃金三萬斤,銅錢五億枚,錦緞二十萬匹;武庫雖被焚燬部分,仍剩弓弩三萬具,刀槍十萬柄,甲冑五萬套;糧倉存糧一百二十萬石,足夠鄴城軍民食用一年。

“曹操走得匆忙,許多東西來不及帶走。”文欽彙報時難掩興奮,“尤其糧倉,守倉官暗中歸附,提前鎖了倉門,曹軍隻焚了外圍幾個小倉。”

張角卻無喜色:“錢財糧草易得,人心難收。傳令:明日開始,鄴城全城按常山新政推行。第一,清查無主田產,分給無地百姓;第二,開設粥棚,每人每日可領粥一升,持續一月;第三,籌建蒙學十所,凡七至十二歲孩童,不論男女,皆可入學;第四,設醫所五處,免費診病。”

他頓了頓:“還有,那些曹軍留下的老弱家眷,統一安置到城西新設的‘歸義裡’,分田分房,一視同仁。”

命令傳出,鄴城沸騰。

然而,問題也隨之而來。

十月十一,安撫司內。楊彪、楊修父子與荀攸正為如何處置原曹營官吏爭執。

“這些人助紂為虐,豈能留用?”楊修拍案,“當全部革職,另選賢能!”

荀攸卻道:“修公子,鄴城大小官吏千餘人,若儘數革職,政務如何運轉?且其中多有迫不得已者,當給他們改過之機。”

楊彪沉吟:“公達所言也有理。但若不懲處,何以儆效尤?”

正爭執間,張角與劉協步入。眾人起身行禮。

劉協聽完爭論,看向張角:“張卿以為如何?”

張角道:“臣以為,當分三等處置:首惡者如程昱等已隨曹操南遷,不必追論;中層官吏,凡無大惡者,留任觀察,以觀後效;底層吏員,一律留用,但需入‘新政講習所’學習三月,考覈合格方可續任。”

楊修不服:“如此寬縱,恐失民心!”

“民心不是靠殺人得來的。”張角直視他,“修公子,你可知常山為何能三年壯大?因我們給所有人出路——士族可留田產但需納稅,寒門可憑才學入仕,百姓可分田免賦。若今日將曹營官吏儘數打為罪人,那些觀望的士族會怎麼想?他們會想:常山得勢後,也會這樣對我們。屆時,他們必死心助曹。”

楊修語塞。

荀攸深深一揖:“將軍胸懷,攸拜服。”

張角扶起他:“荀公留下,便是信我。但有一事需言明:常山新政,重實務輕虛文,重民本輕門第。荀公若願助我,當從此處著手。”

“攸願效勞。”

爭議暫平,但裂痕已現。張角知道,要融合舊勢力與新製度,還有很長的路。

十月十五,鄴城新政推行第五日。

城西歸義裡,原本惶恐的曹軍家眷們,在領到田契、房契和第一個月的口糧後,漸漸安定。一個原曹軍都尉的妻子,在新建的蒙學外猶豫良久,終於拉著孩子走進去。

“夫人何事?”年輕的蒙師問。

“我……我想讓娃讀書,可我們原是曹營……”

蒙師微笑:“常山治下,隻論今朝,不論過往。孩子叫什麼?幾歲了?”

“叫曹安,七歲。”

“好,曹安,來,先生教你認字。”

這一幕被太平衛記錄,呈報張角。他看後,對諸葛亮道:“人心如水,導之則通。但若放任自流,也會潰堤。”

諸葛亮會意:“主公是說,那些留下的舊臣士族……”

“他們中有真心的,也有觀望的。”張角道,“需設一機製,既用其才,又防其弊。我意設‘鄴城谘議堂’,由楊彪、荀攸等舊臣,與常山文華院學士共組。凡重大政令,皆需谘議堂討論,但最終決定權在陛下與安撫司。”

“此乃分權製衡之策。”

“不止如此。”張角望向南方,“曹操此時應已到許都。他定會借偽帝之名,號令中原。我們需在鄴城站穩腳跟,讓天下人看到:何為暴政,何為仁政;何為偽朝,何為真朝。”

正議著,一騎快馬自北而來,送來急報:烏桓殘部與王氏餘黨再度集結,約萬人,寇邊幷州!王昶告急!

與此同時,南方也有探馬來報:曹操在許都擁立偽帝,下詔討伐“挾持真天子的逆賊張角”,已調集青、徐、兗三州兵馬,號稱二十萬,欲北上覆仇。

兩線壓力,同時襲來。

劉協聞訊,親至張角處:“張卿,當如何應對?”

張角攤開地圖,沉思良久,忽然道:“陛下,此正是考驗常山之道的時候。北疆胡患,根源在生計;中原戰亂,根源在製度。我們可雙管齊下:北線以撫為主,剿為輔;南線以守為攻,待機而動。”

“具體如何?”

“北線,派使者聯絡烏桓各部,許以互市、草場,分化其盟。同時令田豫率騎兵五千北上,專剿王氏餘黨——這些漢奸,絕不容赦!”

“南線呢?”

“鞏固鄴城防務,廣積糧草。同時……”張角眼中閃過銳光,“請陛下下詔,公佈曹操十大罪,並宣佈:凡倒戈歸正者,既往不咎;凡獻城來降者,封侯賞爵。我們要打的,不僅是軍事戰,更是人心戰。”

劉協點頭:“朕即刻下詔。”

十月二十,兩道詔書從鄴城發出。

北詔曰:“烏桓諸部,本大漢藩屬。今許開邊市,以茶鹽易牛羊;劃草場,許遊牧生計;設歸化裡,願定居者分田免賦。唯王氏餘黨,勾結外族,禍亂邊關,天下共誅之!”

南詔曰:“曹操十大罪,罄竹難書。今朕承天應人,討伐國賊。凡漢室舊臣、州郡官吏、軍中將士,有棄暗投明者,罪責儘免,量才錄用;有獻城歸附者,封列侯,賞千金;有擒斬曹操者,封萬戶侯!”

詔書所至,天下震動。

而鄴城城內,新政繼續推行。到十月末,已有三萬無地百姓分得田地,八千孩童入學,五所醫所診治病人逾萬。

城門口新立了一座石碑,上刻鄴城新政條例。每日都有百姓圍讀,識字者誦之,不識字者聽之。

一個老儒生看了三天,最後歎道:“張角此政,雖悖古禮,卻合民心。或許……這真是新世道了。”

他的弟子問:“那先生要出仕嗎?”

老儒生望向安撫司方向,良久,緩緩點頭:“若能為這新世道儘一分力,也不枉讀聖賢書。”

人心如水,開始悄然轉向。

而張角知道,這隻是開始。

真正的钜變,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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