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洪爐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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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爐鑄心
中平八年,八月十二。
彭城城頭的戰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旗麵已有多處撕裂,卻依舊倔強地飄揚。劉備站在西門甕城上,望著城外連綿的曹軍營寨——那是曹操親率的五萬大軍,三日前進抵城下,已發起兩次試探性進攻。
“使君,箭矢尚餘八千支,滾木礌石可支五日,火油僅夠三日。”田豫彙報著守城物資,“存糧倒是充足,按主公(張角)送來的新式計演算法,若每人每日半升糧,可支撐兩月。”
法正補充道:“民心尚穩。曹公……曹操在城外射入勸降書,言‘降者免死,頑抗屠城’,但城中百姓反更齊心。今日上午,有老婦率婦女百餘人,自發拆了自家門板運上城頭作擋板。”
劉備點頭,目光掃過城頭守軍。這些士兵中,有常山老兵,有徐州新募的青壯,甚至還有月前投降的曹軍士卒。他們並肩而立,目光警惕地望著城外。
“曹軍今日為何按兵不動?”劉備問。
田豫指向曹營後方隱約可見的煙塵:“探馬回報,曹操正命人伐木造攻城器械,看煙塵規模,至少在建三十架雲梯、十輛衝車。他在等器械完備,準備一舉破城。”
法正皺眉:“若待其器械完備,我軍守城壓力將倍增。不如趁夜襲營,焚其器械?”
劉備卻搖頭:“曹操用兵老辣,必防夜襲。襲營若敗,我軍精銳儘損,更不可守。”他頓了頓,“不過……也不能任由他準備。孝直,你在《北地新報》上讀過主公那篇《論不對稱作戰》麼?”
法正眼睛一亮:“使君是說……小股騷擾,疲敵擾敵?”
“正是。”劉備指向城外幾處高地,“曹軍伐木,需從西北山林運輸。我可派數支百人隊,日夜襲擾其運木隊伍。不圖全殲,隻求拖延、破壞。同時,在城外水源投以汙物——不必下毒,隻投放腐草、糞土,令其取水困難。”
田豫遲疑:“此計雖妙,但恐激怒曹操,加速攻城。”
“他本就要攻城,怒不怒都一樣。”劉備目光堅定,“我們要做的,是讓他每進一步都付出代價,每過一日都更加疲憊。拖到秋雨季節,拖到常山援軍抵達,拖到……”他望向東南方向,“拖到江東想明白。”
就在這時,城南忽然傳來喧嘩。一名軍士疾奔而來:“使君!城南來了一支隊伍,約三百人,自稱是徐州流亡士子,前來投效!”
劉備與法正對視一眼,快步趕往南門。
城門外,三百餘人衣衫襤褸卻站得筆直。為首的是個三十餘歲的文士,麵黃肌瘦但眼神清亮。見劉備登城,他拱手高喊:“東海糜子仲(糜竺)族人糜芳,攜琅琊、東海流亡士子三百一十七人,特來投效劉使君,共守彭城!”
糜芳?劉備記得此人,糜竺族弟,原為徐州小吏,曹操攻徐州時不願降,攜族人北逃。冇想到此時竟來了。
“開側門,迎他們進來。”劉備下令。
糜芳入城後,向劉備深深一揖:“使君,芳等從琅琊逃出時,親眼見曹軍屠戮不降之城。曹操為速戰速決,已下‘十日令’:凡攻城十日不克,破城後屠儘十五歲以上男子。”他眼中含淚,“彭城若破,滿城百姓皆死。我等雖文弱,願執戈上城,與城共存亡!”
劉備扶起他:“子仲(糜芳字)高義,備感佩。隻是守城凶險,諸位皆讀書人……”
“讀書人更知大義!”一個年輕士子挺身而出,“學生讀《北地新報》,知常山之道乃救世之道。今日若畏死而逃,他日有何麵目讀聖賢書?”
“好!”劉備肅然,“既如此,就請諸位相助。識字者編入‘文書營’,協助登記物資、謄寫戰報;通算術者入‘計吏營’,覈算糧草分配;其餘人等,可協助醫護、炊事、巡城。”
他又對糜芳道:“子仲熟悉徐州人事,可助我聯絡城中士族,穩固人心。”
“芳領命!”
這三百士子的到來,如一股清泉注入彭城。他們雖不擅武事,但組織、計算、文書等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極大緩解了守軍壓力。
然而,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八月十五,中秋。
曹操的攻城器械終於完備。拂曉時分,戰鼓擂響,三十架雲梯、十輛衝車在數萬曹軍簇擁下,緩緩推向彭城。
城頭,劉備按劍而立。他身邊站著田豫、法正、糜芳,以及自願上城的十餘名士子。
“諸位,”劉備聲音平靜,“今日之戰,將決定彭城生死,也決定徐州百姓能否見到常山許諾的太平。我們身後,是父母妻兒,是學堂田畝,是未來。你們怕麼?”
“不怕!”城頭響起參差不齊卻堅定的迴應。
“那便戰。”劉備拔劍,“弓弩手準備——放!”
箭雨傾瀉而下。
攻城戰從日出持續到日落。曹軍四次登上城牆,四次被擊退。甕城內屍積如山,有曹軍的,也有守軍的。西門一段城牆被衝車撞出裂痕,田豫親率敢死隊以血肉之軀堵住缺口。
黃昏時分,曹軍終於退去。城頭守軍傷亡逾千,箭矢耗儘三分之二,火油用儘。
劉備左臂中箭,簡單包紮後仍站在城頭。他望著城外曹軍收屍的隊伍,忽然對法正道:“孝直,你說人為何而戰?”
法正喘息著,臉上沾滿血汙:“為活著。”
“不隻為活著。”劉備輕聲道,“若隻為活著,開城投降便是。我們是為活得有尊嚴,為子孫活得有希望。”他頓了頓,“今夜,我要做一件事。”
“使君請吩咐。”
“召集城中百姓,我要在城中心廣場講話。”
當夜,明月高懸。彭城中心廣場上,數千百姓聚集,人人麵有饑色、驚惶,但無人哭泣。
劉備登上臨時搭建的木台,他未著鎧甲,隻一身染血的布衣。左臂繃帶滲出暗紅。
“彭城的父老鄉親。”他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今日血戰,你們都看到了。曹軍退了,但我們死了很多兄弟,很多兒子,很多丈夫。”
台下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我知道,有人想:為什麼而戰?開城投降,或許能活。”劉備環視眾人,“那我告訴你們,曹操在徐州做了什麼——琅琊城破,十五歲以上男子儘屠;下邳頑抗,全城焚燒;東海不降,婦孺為奴。”
他提高聲音:“常山在徐州做了什麼——分田於民,開倉放糧,建學堂,設醫所。彭城若破,你們剛分到的田會被奪回,剛入學的孩子會失學,剛有盼頭的日子會終結。”
“所以,我們不是為劉備而戰,不是為常山而戰,是為你們自己而戰!”劉備振臂,“為你們手中的田契,為你們孩子的書本,為你們不再被豪強欺壓的尊嚴!”
人群中,一個老農忽然跪地:“劉使君!小老兒這條命,交給你了!”
“交給常山!”一個青年鐵匠高呼。
“交給太平!”婦女們跟著喊。
聲浪漸起,彙聚成潮。
劉備眼中含淚:“好!那我劉備今日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若有一口糧,分與百姓同食;若有一寸土,許與百姓同耕!此誓,天地共鑒!”
(請)
洪爐鑄心
“誓與彭城共存亡!”萬人齊呼。
這誓言,隨著秋風,傳遍全城,也傳到了城外曹營。
曹操在中軍大帳中聽完細作彙報,沉默良久。
“劉備收買人心,倒是擅長。”他冷冷道。
程昱低聲道:“丞相,城中士氣高漲,強攻傷亡必重。不如圍而不攻,待其糧儘……”
“朕等不了。”曹操打斷,“張角在常山整頓兵馬,孫權在江東蠢蠢欲動。必須在秋雨前拿下彭城,打通北上通道。”他頓了頓,“傳令:明日拂曉,全軍總攻。先登城者,賞萬金,封萬戶侯!”
然而,當夜發生了兩件事,打亂了曹操的計劃。
第一件事在彭城內。糜芳聯絡的徐州舊部,冒險穿越曹軍防線,送來一份密報:曹操大軍糧草,囤於彭城西南五十裡的呂縣。守軍僅三千,且多是新兵。
“此乃天賜良機!”法正興奮道,“若遣奇兵焚其糧草,曹操必退!”
劉備沉思:“呂縣距此五十裡,沿途皆有曹軍哨卡。奇兵需精銳,且要熟悉地形。”
“末將願往!”田豫抱拳。
“不,田將軍需守城。”劉備看向法正,“孝直,你敢冒險麼?”
法正一怔,隨即肅然:“敢!”
“給你五百精銳,全部輕裝,隻帶三日乾糧、火油、弓弩。”劉備攤開地圖,“從城南密道出城,沿泗水潛行。子仲(糜芳)熟悉呂縣地形,他為你嚮導。”
“諾!”
第二件事發生在江東。
八月十六,吳郡,孫策府邸。
孫策左臂箭傷未愈,麵色蒼白地坐在榻上。周瑜、魯肅、張昭等文武分列兩側。堂中跪著三人:張寧,以及她帶來的常山工坊總匠王猛、文華院學士徐庶。
“孫將軍,”張寧不卑不亢,“刺殺之事,我常山已查明真相。刺客所用箭矢鐵料,產自冀州鄴城官坊;其腰間令牌,雖仿我太平衛製式,但材質是兗州所產柘木;最重要的是——”她取出一卷供詞,“我們擒獲了真正的策劃者。”
周瑜接過供詞,迅速瀏覽,麵色大變:“程昱?!”
“正是曹操謀士程昱。”張寧道,“此人買通江東士族中不得誌者,偽裝修繕府邸,將刺客混入工匠中送入吳郡。兩次刺殺,三次嫁禍,皆他所為。這是被買通者的供詞,以及程昱親筆信物的拓本。”
孫策接過,看著那熟悉的程昱筆跡,手微微顫抖。他想起當年與曹操合作時的往來書信。
“還有,”徐庶上前一步,“我常山工坊所有工匠,皆有畫像、名錄在此。請將軍覈對,是否有參與刺殺者。”
王猛則打開一個木箱:“這是我工坊三個月內生產的所有箭矢樣品,請將軍對比。”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張昭等人還想說什麼,孫策已抬手製止。他看向張寧:“張姑娘,代我向張鎮北致歉。朕……我一時糊塗,幾中奸計。”
“將軍言重。”張寧躬身,“曹操奸猾,天下皆知。如今真相大白,望兩家重修舊好,共抗國賊。”
孫策點頭,忽然問:“彭城戰事如何?”
“劉備使君死守,曹操親率五萬大軍圍攻,已血戰數日。”
孫策眼中閃過銳光:“公瑾!”
“在!”
“點兵兩萬,即日北上,攻下邳,解彭城之圍!”
“主公,”張昭急道,“我軍新敗,需休整……”
“再休整,劉備就死了!”孫策拍案而起,“劉備若死,常山斷一臂,曹操下一個就是江東!傳令:朕要親征!”
“主公傷勢……”
“區區箭傷,何足掛齒!”孫策扯下繃帶,“朕要讓曹操知道,江東孫伯符,還冇死!”
八月十八,拂曉。
彭城攻防戰進入最慘烈的階段。曹軍如潮水般湧上城牆,守軍死戰不退。劉備親率親衛隊堵在缺口處,連斬十七人,自身也多處負傷。
就在城牆即將失守時,西南方向突然火光沖天——呂縣糧倉被焚的黑煙,數十裡外清晰可見。
曹操在中軍看到黑煙,臉色驟變:“糧草!”
幾乎同時,東南方向煙塵大起。探馬飛馳來報:“丞相!江東孫策親率大軍兩萬,已破下邳外圍防線,正朝彭城疾進!”
前有堅城難克,後路被斷,側翼受敵——曹操陷入三麵夾擊之境。
“丞相,退兵吧。”程昱顫聲道。
曹操望著彭城城頭那麵殘破卻依舊飄揚的“劉”字大旗,眼中滿是不甘。良久,他咬牙:“傳令……撤軍。”
曹軍如退潮般離去。
城頭,倖存的守軍看著遠去的曹軍,先是茫然,繼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劉備拄劍而立,望著西南方的黑煙,喃喃道:“孝直成功了……”
又望向東南煙塵:“孫伯符也來了。”
他身子一晃,終於支撐不住,向後倒去。田豫急忙扶住:“使君!”
“我冇事。”劉備虛弱地笑了笑,“告訴將士們,我們……守住了。”
八月二十,法正率殘部返回彭城。五百精銳,隻餘二百三十七人,人人帶傷。但他們的戰果輝煌:焚燬曹軍糧草二十萬石,擊殺守將,更繳獲了曹操的兵力部署圖。
同日,孫策大軍抵達彭城郊外,紮營十裡外,遣使入城。
劉備傷勢稍穩,親自出城相迎。
泗水畔,兩位當世英雄首次相見。孫策看著渾身繃帶的劉備,肅然拱手:“玄德公,辛苦了。”
劉備還禮:“伯符將軍,雪中送炭,備感激不儘。”
“不必謝我,該謝張鎮北。”孫策坦率,“若非他派人查明真相,我險些中了曹操奸計。”他頓了頓,“從今往後,江東與常山,生死同盟。誰再言離間者,斬!”
當夜,彭城舉行慶功宴。宴上,劉備將曹操的兵力部署圖當眾展開。
“諸位請看,”他指著地圖,“曹操主力在此番彭城之戰中受損,秋後大戰計劃已被打亂。但其在冀州、兗州仍有重兵。接下來,將是決定天下命運的大戰。”
孫策舉杯:“那就聯手,打他個落花流水!”
“聯手!”
兩隻酒爵相碰,酒液激盪。
訊息傳回常山,張角終於鬆了口氣。
行在書房中,他對諸葛亮道:“裂痕已彌合,聯盟更堅固。但真正的考驗——秋後決戰,就要來了。”
諸葛亮輕搖羽扇:“主公,經此一戰,天下人已看清:曹操之暴,常山之仁,江東之義。人心所向,大勢所趨。”
“大勢也需要人去推動。”張角望向窗外漸黃的樹葉,“傳令三州:秋收在即,全力搶收。秋收之後,整軍備戰。中平八年的冬天,我們要給天下一個答案。”
秋風漸緊,洪爐已旺。
而亂世之心,在戰火與鮮血的錘鍊中,正一點點鑄成新的形狀。
這形狀,名叫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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