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合縱連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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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縱連橫

中平七年,十一月十五。

鄴城丞相府的密室中,銅爐炭火正旺,卻驅不散滿堂寒意。曹操坐在主位,左右分坐著程昱、荀攸、夏侯惇、曹仁等心腹。案上攤開著一幅巨大的天下輿圖,北方的常山、幽州、幷州被硃砂重重勾勒。

“劉備這一鬨,將朕的全盤計劃都打亂了。”曹操手指輕叩案幾,聲音聽不出喜怒,“北線戰事遷延,南線孫權虎視,荊州劉表、益州劉璋皆作壁上觀。諸君,可有良策破此僵局?”

程昱率先開口:“丞相,張角之勢已成,強攻難下。臣有三策:上策聯諸侯,中策亂其內,下策困其外。”

“細說。”

“上策聯諸侯。”程昱指向輿圖,“張角雖挾天子,然天下諸侯豈甘臣服?荊州劉表,守成之輩,但重名分。可遣使說之:若劉表願出兵南陽,威脅常山側翼,待破張角後,許其都督荊、益二州。益州劉璋,闇弱無能,其麾下張鬆、法正等皆懷異心(注:此時法正已在常山,但曹操不知詳情),可許以高位,誘其從內部生變。”

荀攸補充:“還有馬騰、韓遂,盤踞西涼,素與朝廷若即若離。可表馬騰為征西將軍,令其東出潼關,威脅幷州。”

曹操沉吟:“中策呢?”

“中策亂其內。”程昱眼中閃過寒光,“張角新政,看似穩固,實藏隱憂。其重寒門而抑士族,重胡人而輕漢貴,三州之內,必有怨懟者。可遣細作攜重金潛入,聯絡不滿新政的豪強、士人,許以‘反正後保全家族,官複原職’。若能在常山內部掀起變亂,縱不能顛覆,亦可牽製其精力。”

“下策?”

“下策困其外。”程昱手指劃過黃河,“調集重兵,沿黃河構築防線,封鎖常山與中原的一切聯絡。同時派水軍巡弋河道,斷其商路。張角三州地瘠,一旦與外界隔絕,糧草、鹽鐵必缺。待其內亂,再一舉攻之。”

夏侯惇忍不住道:“程軍師,這三策都好,但都需時日!難道就讓張角在北方坐大?”

“元讓莫急。”曹操終於開口,“仲德三策,朕以為可並行。不過……”他頓了頓,“聯諸侯需重利,亂其內需細作,困其外需重兵——這三者,朕如今最缺的是時間。”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張角不是黃巾餘孽,他是建政者。他在北方建學堂、興工坊、分田地、撫胡漢,每一日都在鞏固根基。我們拖得越久,他的根基越穩。”他轉身,目光如炬,“所以,這三策要快,要狠,要同時進行!”

“丞相明斷。”眾人齊聲。

“程昱,你親自去荊州,遊說劉表。告訴他,若不出兵,待張角平定北方,下一個就是荊州。”

“諾!”

“荀攸,你負責西涼。馬騰重利,許他關中;韓遂多疑,許他涼州牧。隻要他們肯出兵,條件可談。”

“諾!”

“夏侯惇,你整頓北線兵馬,做出強攻態勢,拖住張角主力。曹仁,你秘密訓練一支精兵,準備執行‘斬首’——不是殺張角,是殺他的新政根基。”

曹仁疑惑:“丞相的意思是?”

“殺那些推行新政的官吏,燒那些工坊學堂,毀那些胡漢共耕的田地。”曹操聲音冰冷,“張角靠這些收買人心,我們就毀掉這些。百姓看不到希望,自然會亂。”

眾人心中一凜。這是毒計,但或許有效。

“至於細作……”曹操看向一直沉默的賈詡(注:此時賈詡在長安李傕處,但曆史上後歸曹操),“文和雖不在,但其子賈穆在常山。可密令賈穆,設法取得張角信任,關鍵時刻,或有大用。”

計議已定,曹魏這台戰爭機器再次全速運轉。

然而,曹操冇有想到的是,他的密議結束不到十二個時辰,一份詳細的會議記錄,已經擺在了常山行在張角的案頭。

十一月十七,常山。

張角看著太平衛從鄴城傳回的密報,麵色凝重。諸葛亮、法正、徐庶、劉備等人環坐左右。

“曹操這是要全方位絞殺我們。”張角將密報傳閱,“外交孤立,內部顛覆,經濟封鎖,軍事施壓——四管齊下。”

法正看完,冷笑道:“曹孟德倒是看得明白,知道常山最大的威脅不在兵馬,在新政。所以他重點要破壞的,正是我們三年來的建設成果。”

諸葛亮輕搖羽扇:“主公,學生以為,曹操四策中,最毒者是‘殺新政根基’。官吏、工坊、學堂、農田,這些是我們立足之本。若遭大規模破壞,百姓失望,軍心動搖,縱有雄兵十萬,亦難維繫。”

劉備起身,鄭重道:“將軍,備願再赴險地。曹操既欲亂我內部,我可反其道而行之——主動聯絡三州豪強、士族,陳說利害。當年在徐州,備曾說服諸多地方勢力歸附,此道尚有心得。”

張角卻擺手:“使君忠勇,角深敬佩。但此次,我們不必被動應對。”他眼中閃過銳光,“曹操要聯合諸侯困我,我們也可聯合諸侯破他。他要亂我內部,我們便讓他後院起火。”

“主公已有對策?”

“其一,針對曹操聯諸侯之策。”張角看向法正,“孝直,你再去一趟江東。告訴孫策:曹操許劉表荊益二州,那江東呢?曹操若勝,下一個必是江東。唇亡齒寒之理,孫伯符當明白。”

“其二,針對西涼。”張角對徐庶道,“元直,你出身寒門,通曉邊事。可密赴西涼,聯絡馬騰之子馬超。此人年輕氣盛,素有野心,不滿其父屈居人下。許他‘若助常山,將來涼州自治’,或可動搖馬騰。”

“其三,針對內部。”張角起身,走到懸掛的《三州新政進展圖》前,“曹操要殺我們的官吏、毀我們的工坊,那我們就讓百姓自己保護這些成果。”他轉身,“傳令:三州各鄉,即日起組建‘護新政隊’,由護民團骨乾、蒙學師長、工坊匠首、老農代表組成,日夜巡邏,防破壞,抓細作。凡舉報屬實者,重賞;凡參與保護者,記功。”

諸葛亮眼睛一亮:“主公此法大妙!讓百姓保護自己的學堂、工坊、農田,他們必竭儘全力。且如此一來,曹操的細作將無所遁形。”

“還有最後一步。”張角看向劉備,“使君,你的忠義之名已傳天下。我要你在《北地新報》上連續撰文,題為《告天下士民書》,揭露曹操之暴政,闡述常山之道。文章要樸實,要真切,要讓天下百姓明白——常山不是割據,是希望。”

劉備肅然:“備義不容辭。”

十一月廿,常山全麵反擊開始。

法正再下江東。這一次,他帶去的不是技術圖紙,而是一份詳儘的《曹軍兵力分佈圖》和一份《若曹勝後江東局勢推演》。孫策看完,冷汗涔涔——圖上明確標註,曹操在廬江、九江一帶秘密屯兵兩萬,名為防劉表,實為圖江東。

“孫將軍,曹操此人,外寬內忌。”法正直言,“他許劉表荊益,是空頭許諾;許你徐州,是驅虎吞狼。待常山平定,他下一個目標必是江東。屆時,將軍將獨力麵對曹操數十萬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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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縱連橫

孫策沉默良久,終於拍案:“仲謀(孫權)!”

“在!”

“你率水軍五千,進駐廣陵,做出北進姿態。再……派人去荊州,告訴劉表,若他敢助曹操,江東必攻江夏!”

“諾!”

西涼方向,徐庶扮作皮貨商人,幾經周折,終於見到馬超。這位年僅二十二歲的西涼錦馬超,對徐庶帶來的“涼州自治”承諾極感興趣。

“我父膽小,甘為曹操鷹犬。”馬超冷笑,“但西涼兒郎,豈能久居人下?先生回去告訴張鎮北,若他真能擊敗曹操,我馬超願率涼州鐵騎,為他衝鋒陷陣!”

雖然馬超的承諾有待驗證,但至少,馬騰東出的計劃受到了內部掣肘。

而在常山三州內部,“護新政隊”迅速組建。真定鄉的李老四,這位曾經在朝堂上發言的老農,如今成了鄉護新政隊的副隊長。他帶著二十個青壯,日夜巡邏在鄉學、糧倉、水車旁。

“都精神點!”李老四拄著農具改成的長矛,“曹操的狗腿子想燒咱們的學堂,毀咱們的水車,能讓嗎?”

“不能!”青壯們齊吼。

十一月底,曹操的以語言質樸,情真意切。尤其寫到兗州百姓的苦難、劉備自己的見聞時,聞者落淚。

十二月初,這些報紙被商旅帶往中原。許都城郊,一個老秀纔讀到“曹操征糧,民有餓殍;常山分田,老有所養”時,老淚縱橫,當街誦讀。巡邏的曹軍欲製止,卻被圍觀的百姓擋住。

“劉皇叔說得對!咱們為什麼要給曹操賣命?”

“聽說常山那邊,十五稅一,孩子都能上學……”

民心動盪,如暗潮洶湧。

鄴城,曹操感到了壓力。

程昱從荊州帶回的訊息並不樂觀:劉表雖答應“考慮”,但要求曹操先表其子劉琦為荊州刺史,並割讓南陽三縣——這是曹操無法接受的。

荀攸從西涼傳回急報:馬騰態度曖昧,其子馬超更公開表示“願與常山通好”。西涼軍東出之議,擱淺。

更麻煩的是內部。派往常山的細作,十之**被擒獲,剩下的也惶惶不可終日。而常山那邊,劉備的文章如刀子般,一刀刀割著曹軍的民心士氣。

“丞相,事急矣。”程昱憂心忡忡,“若不能速破常山,恐生大變。”

曹操閉目良久,忽然睜眼:“還有一個棋子,該用了。”

“丞相是說……”

“賈穆。”曹操嘴角勾起冷笑,“他父親賈詡,是朕的人。他兒子在常山三年,也該有點用處了。”

十二月中,一封密信從鄴城發出,經重重轉遞,終於送到常山文華院錄事賈穆手中。

信是父親賈詡親筆,隻有寥寥數語:“吾兒見字如麵。曹公知你在常山,甚為欣慰。今有一事相托:設法取得張角新政核心機密,尤以‘灌鋼法’‘火藥術’為要。事成,曹公許你九卿之位,保賈氏富貴。若不成……汝母病重,思兒甚切。”

信末,附著一縷灰白頭髮——是賈穆母親的。

賈穆持信的手顫抖了。他想起三年前父親送自己來常山時的囑托:“亂世之中,家族存續為上。你去常山,無論張角成敗,賈家總有一支延續。”

如今,抉擇的時刻到了。

是背叛待自己如子侄的張角,還是置母親於不顧?

當夜,賈穆獨坐房中,燭火徹夜未滅。

而這一切,都被隔壁房間的張寧看在眼裡。太平衛早就監控著所有與外部有聯絡的官吏,賈穆收到密信的事,第一時間就報到了張角處。

“主公,要不要……”張寧做了個抓捕的手勢。

張角卻搖頭:“不急。賈穆這三年在常山,編書授課,儘心儘力。我想看看,他最終會如何選擇。”

“若他真背叛呢?”

“那便按律處置。”張角輕歎,“但在這之前,給他一個機會——一個看清自己內心的機會。”

十二月底,大雪封山。

常山城內外銀裝素裹,但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曹操的軍隊在黃河沿線頻繁調動,似有大規模進攻的跡象。

而常山內部,一場關於忠誠與背叛的暗戰,也在悄然進行。

賈穆最終冇有交出任何機密。但他也冇有向張角坦白,而是將那封密信燒成灰燼,將母親的頭髮貼身收藏。

他選擇了一種最艱難的路徑:既不背叛常山,也不出賣父親。他繼續編撰《太平新世》第三卷,隻是眼中多了深深的疲憊與掙紮。

張角知道這一切,卻裝作不知。他隻是在一次議事中,看似無意地對賈穆說:“文和(賈穆字),這亂世之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但無論如何選擇,但求無愧於心。”

賈穆渾身一震,深深一揖。

這一刻,主臣之間,達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

中平七年的最後一天,常山城舉行了盛大的歲末慶典。

劉協、劉備、張角並肩站在城樓上,望著城中萬家燈火,望著遠處皚皚雪山。

“陛下,使君。”張角輕聲道,“明年,將是決定天下命運的一年。”

劉備按劍:“備願為先鋒。”

劉協則說:“朕要親征。”

少年天子的眼中,已不再是當初那個惶恐的傀儡,而是真正的君王之光。

張角笑了。

他知道,最艱難的時刻還未到來。但常山這條路,已經走了這麼遠,冇有理由回頭。

風雪中,新年的鐘聲敲響。

而天下的棋局,在經曆了這一年的合縱連橫、明爭暗鬥後,即將走向最終的決戰。

中平八年,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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