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新年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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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變局
中平八年,正月初一。
常山行在的朝會比往年提早了半個時辰。殿中炭火燒得正旺,卻壓不住北地清晨的寒意。劉協端坐禦案後,雖隻十五歲,但經過去年雁門巡邊、濮陽驚變、歲末慶典的曆練,眉宇間已有了超越年齡的沉穩。
文武分列兩側。左側以張角為首,諸葛亮、法正、徐庶、田豫、張梁等常山核心;右側以劉備為首,糜竺、簡雍等徐州舊部,以及盧植、蔡邕等三州名士。令人矚目的是,今日殿中多了一張新麵孔——雁門歸化裡推舉出的鮮卑代表阿古那,身著漢胡混合的服飾,坐在最末席。
“眾卿。”劉協開口,聲音清朗,“去歲戰火連綿,幸賴將士用命,百姓同心,北地三州得以保全。今歲伊始,當議大計:是守是攻?是戰是和?”
張角出列:“陛下,臣以為,守則坐以待斃,和則自毀長城。曹操之心,路人皆知。去歲他四策並出欲困殺常山,若非陛下聖明、將士效死、百姓護家,三州早已危矣。今歲若再示弱,曹操必得寸進尺。”
劉備緊隨其後:“臣附議。曹操挾偽帝,暴虐百姓,中原塗炭。陛下既在常山,當順天應人,興王師以討國賊。臣雖不才,願再為先鋒。”
“然我軍兵力仍處劣勢。”文華院教習陳紀(潁川名士,已歸常山)謹慎道,“曹操擁冀、兗、青、徐四州,帶甲二十萬。我軍滿打滿算不足八萬,且需分守三州千裡防線。若主動出擊,恐後方空虛。”
諸葛亮輕搖羽扇:“陳先生所言甚是。故學生以為,今歲戰略當為‘固本培元,伺機破局’。具體有三:其一,春耕在即,農事不可廢,當擴大‘軍民互助耕戰’,確保糧草充足;其二,加快工坊新械生產,尤以‘霹靂車’‘神臂弩’為要,彌補兵力不足;其三,廣派使者,聯絡天下不滿曹操的勢力,結成抗曹同盟。”
法正補充:“還有一事。去歲劉備使君兗州之行,雖九死一生,卻讓‘劉皇叔’忠義之名傳遍中原。今歲可藉此大義名分,釋出《討曹檄文》,列曹操十大罪,號召天下義士共討之。檄文一出,曹操治下必然人心浮動。”
劉協點頭:“眾卿所言皆有道理。張卿,你總攬軍政,以為如何?”
張角沉吟片刻:“臣以為,可並行三策:對內固本,對外連橫,同時擇機打出致命一擊。”他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幅地圖前,“春耕三月,夏收七月,此四個月我軍以守為主,全力春耕夏收。期間,派使者赴荊州、益州、西涼,鞏固或建立聯絡。待秋糧入庫,兵精糧足,再尋戰機。”
他手指點向地圖一處:“而戰機,或許就在這裡——官渡。”
眾人凝神望去。官渡位於黃河之南,是兗州通往冀州的要衝,曹操北上運糧的咽喉。
“曹操大軍北上,糧草皆從許都、濮陽轉運,必經官渡。”張角目光深邃,“若能在秋後曹操再次大舉北攻時,派一支奇兵南下,斷其糧道,焚其糧倉,則曹軍前線不戰自亂。”
田豫皺眉:“主公,官渡深入曹操腹地,守軍必重。奇兵南下,凶險萬分。”
“所以需要時機。”張角道,“待曹操將主力調至北線,官渡守軍相對空虛時;待我們與江東、西涼乃至荊州形成呼應,曹操首尾難顧時;待中原百姓因《討曹檄文》而人心思變時——那時,便是致命一擊之時。”
殿中寂靜。這個計劃太大膽,但細細想來,又確實有可行性。
劉備忽然起身:“此任,非備莫屬。備熟悉兗豫地形,在兗州尚有舊部暗中聯絡。若陛下與鎮北將軍信得過,備願再赴險地。”
“使君傷勢……”張角猶豫。
“已痊癒。”劉備拍了拍胸膛,“去歲五百人尚能攪動兗州,今歲若有精兵三千,配上常山新械,必能成事!”
劉協看向張角,張角緩緩點頭。
“準。”少年天子肅然,“封劉備為討逆將軍,賜節鉞,總領南線機宜。所需兵馬器械,張卿全力配合。”
“臣領旨!”劉備單膝跪地。
朝會散去後,張角獨留諸葛亮、法正、徐庶議事。
“孔明,討曹檄文你來起草。”張角道,“要犀利,要詳儘,要將曹操從刺董卓到挾天子、從屠徐州到困常山的罪行一一列明。最重要的是——要寫出百姓的苦難,寫出常山的希望。”
“學生明白。”諸葛亮鄭重應諾。
“孝直,你再去一趟江東。告訴孫策:若他願在秋後同時出兵廣陵,牽製曹軍東線,待破曹後,徐州東部諸郡可歸江東。”
法正皺眉:“主公,此諾是否過重?徐州乃中原腹地……”
“舍小利而謀大局。”張角擺手,“若曹操不破,一切都是空談。何況,孫策要的隻是名義上的統治權,我們可要求‘徐州行常山新政,官吏由常山選派’——實際控製權仍在手。”
“元直,”張角轉向徐庶,“西涼那邊,繼續聯絡馬超。可許他更具體的條件:若涼州軍東出牽製幷州曹軍,將來涼州自治,馬超為涼州牧,常山隻派文官協助治理。”
徐庶擔憂:“馬超野心勃勃,恐非池中物。”
“亂世用才,先解眼前之急。”張角道,“待天下大定,自有製度約束各方。”
三人領命而去。
張角獨坐書房,推開窗。寒風湧入,帶著雪後的清新。遠處街道上,百姓正在張貼春聯、懸掛燈籠,孩童在雪地中嬉戲。
這太平景象,需要多少鮮血來捍衛?
他想起昨夜張寧的彙報:賈穆燒燬了父親的密信,但整個人沉默了許多,常常獨坐至深夜。
“主公,要不要找他談談?”張寧問。
“再給他些時間。”張角當時這樣回答。
正思索間,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
門開了,正是賈穆。他眼圈微黑,顯然昨夜又未睡好,但眼神卻比前些日子清明瞭許多。
“文和有事?”張角溫聲問。
賈穆走到案前,忽然雙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物——不是密信,而是一卷書稿。
“主公,這是屬下編纂的《太平新世·,屬下新增了‘反間之策’:詳論如何識彆、利用、反製敵方細作,並建議設立‘反間司’,專司此事。”
張角接過書稿,翻閱。字跡工整,論述嚴謹,尤其是“反間”一章,結合了大量實例,甚至隱隱有自我剖析的意味。
“文和用心了。”張角合上書稿,“這一章,可是有感而發?”
賈穆抬頭,眼中含淚:“主公既知,何必再問。屬下父親……確曾來信脅迫。”他深吸一口氣,“但屬下想明白了。這三年來,主公待我如子侄,常山百姓待我如家人。我看過真定鄉的老農分田後的笑容,看過雁門胡漢孩童共學的景象,看過工坊匠人因手藝得官的自豪——這些,是曹操給不了的。”
他重重叩首:“屬下願將母親接來常山,若父親因此怪罪……便當賈穆已死!”
張角起身,扶起賈穆:“不必如此。你母親之事,我已有安排。”他拍了拍賈穆的肩膀,“三日前,我已派太平衛潛入長安,設法接出令堂。隻是長安李傕、郭汜內鬥正酣,需些時日。”
賈穆愕然,繼而淚流滿麵:“主公……”
“你既選擇常山,常山便不會負你。”張角正色,“至於你父親賈文和,他是亂世謀士,各為其主,我不怪他。他日若戰場相見,是公義;若私下重逢,是私情——公私分明即可。”
這話大氣磅礴,賈穆深深拜服。
正月十五,上元節。
常山城燈火如晝,但今年的燈會多了幾分肅穆。城中心廣場上,豎起了一麵巨大的“英烈牆”,牆上已刻下去年戰死將士的名字。百姓們自發前來祭奠,獻上燈火、酒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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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變局
劉協與張角、劉備一同前來。少年天子親手點燃一盞長明燈,置於牆前。
“朕向你們保證,”他對著牆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輕聲道,“你們用生命守護的太平,朕必讓它照亮天下。”
身後,萬千百姓跪倒,無聲哽咽。
就在這肅穆時刻,一匹快馬衝破夜色,直奔廣場。馬上信使滾鞍下跪:“急報——幽州漁陽郡,烏桓殘部勾結曹操細作,夜襲郡府,太守重傷!閻柔將軍已率軍平亂,但邊境數縣動盪!”
張角麵色一沉。曹操的動作,比預想中更快。
“主公,屬下去吧。”田豫出列。
“不,我去。”張角搖頭,“幽州新定,人心未固,我親自去穩局麵。元讓(田豫字),你守常山;孔明、孝直按計劃行事;劉使君抓緊整軍。”
他看向劉協:“陛下,臣需離京數日。”
“張卿自去。”劉協鎮定,“朕在常山,與百姓同在。”
當夜,張角率千騎北上。
與此同時,鄴城丞相府。
曹操看著漁陽動亂的情報,臉上卻無喜色。
“張角親自去了。”他對程昱道,“此人用兵,善於抓要害。漁陽亂起,他必親往鎮撫——這是在告訴我們,幽州他絕不放手。”
程昱道:“丞相,漁陽之亂隻是試探。真正的殺招在東線:夏侯淵將軍已秘密抵達青州,集結水陸兵馬三萬,隻待開春冰融,便渡河北上,直撲渤海郡。屆時常山軍被牽製在幽州,渤海空虛,可一舉而下。”
“孫權那邊呢?”
“孫權在廣陵增兵至八千,但按兵不動,似在觀望。江東使者張紘日前又至常山,應是法正又去遊說了。”
曹操冷笑:“孫策小兒,想坐收漁利。傳令夏侯淵:打下渤海後,不必北進,轉東威懾江東。讓孫策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諾!”
“還有,”曹操眼中閃過寒光,“那個賈穆,至今無訊息。看來是被張角籠絡了。可惜了一枚好棋。”他頓了頓,“不過,我們還有彆的棋子——常山工坊,那個掌握‘灌鋼法’的王匠頭,家人不是在冀州麼?”
程昱會意:“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正月廿,幽州漁陽。
張角抵達時,動亂已基本平息。閻柔不愧是幽州老將,以雷霆手段鎮壓了烏桓亂兵,擒獲曹操細作十七人。但郡府被燒,太守重傷,百姓驚恐未消。
張角冇有急於審問亂黨,而是先去了受災最重的柳河鄉。
鄉間一片狼藉:房屋被焚,農田被毀,老人婦孺在廢墟中哭泣。張角下馬,走到一個抱著嬰兒哭泣的婦人麵前。
“孩子父親呢?”
“被……被亂兵殺了……”婦人哽咽。
張角默然,解下自己的披風裹住嬰兒,對隨從道:“記下所有受災戶,從常山義倉調糧,按人頭每人發三月口糧。房屋被毀者,官府出錢出料,助其重建。戰死者厚恤,子女由官府撫養至成年。”
他又走到鄉學廢墟前。學堂被燒得隻剩焦木,但一塊半焦的牌匾還能辨認:“明德堂”。
“鄉學教師何在?”
一個滿臉菸灰的中年書生踉蹌出列:“學生在……”
“學生可好?”
“三十七個蒙童,都……都逃出來了,但有五個孩子的家被燒了……”
張角轉身,對圍攏過來的百姓高聲道:“鄉親們!曹操派細作勾結亂兵,燒你們的房子,殺你們的親人,毀孩子的學堂——他們怕什麼?怕你們過上好日子!怕你們的孩子讀書明理!怕你們不再任人欺壓!”
他聲音激昂:“但我要告訴你們,也告訴曹操——常山的房子,燒了再建!常山的學堂,毀了再修!常山的百姓,殺不完,壓不垮!因為你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你們的背後,是整個北地三州的軍民!”
百姓們從驚恐轉為悲憤,又從悲憤轉為堅定。
“重建家園!”一個老農振臂高呼。
“重建學堂!”孩子們跟著喊。
“跟曹操拚了!”青壯們握緊拳頭。
民心,就這樣被點燃。
三日後,公審亂黨。張角讓漁陽百姓自己推舉代表組成“審判團”,公開審理。最終,十七名細作、三十八名亂兵頭目被判斬刑,其餘脅從者視情節輕重判苦役或赦免。
最令人震動的是,張角讓那些被判苦役者的家屬上台說話。一個烏桓老婦哭道:“我兒子是被頭人逼的,他不去,頭人要殺我們全家啊……”
張角問審判團:“此人之言可屬實?”
審判團中一位烏桓長老點頭:“屬實。塌頓死後,其部四分五裂,有些頭人確實脅迫部眾作亂。”
“那便改判。”張角道,“此人苦役三年,但其家眷由官府安置,孩子可入鄉學。若其服刑期間表現良好,可減刑。”
公審結束,漁陽民心徹底歸附。而張角“嚴懲首惡,寬待脅從,撫卹無辜”的做法,也隨著商旅傳遍北地。
二月初,張角返回常山。
帶回來的不僅是幽州穩定的訊息,還有漁陽百姓聯名寫的“血書”——一塊白布上,按著數百個血手印,上書八字:“誓死追隨,保衛太平”。
劉協捧著這份血書,良久無言。
“張卿,這便是民心麼?”
“是,陛下。”張角沉聲道,“這便是我們最大的力量。”
然而,壞訊息接踵而至。
二月初十,常山工坊首席鐵匠王匠頭,在前往太原鐵坊的路上遭襲。襲擊者武藝高強,明顯是軍中好手。王匠頭重傷,其子當場死亡。太平衛追查發現,襲擊者雖然偽裝成匪類,但所用兵器、戰術皆似曹軍精銳。
更令人心寒的是,襲擊現場留下一封信,信中威脅:“若再為常山效力,滅你滿門。”而王匠頭在冀州的家人,三日前已“失蹤”。
“曹操這是要斷我們的技術根基。”諸葛亮麵色凝重。
張角親往醫所探望王匠頭。這位老匠人胸口中箭,雖經韓婉全力救治保住性命,但已無法再揮錘。
“主公……屬下無能……”王匠頭老淚縱橫。
“不,是我疏忽了。”張角握著他的手,“你為常山立下大功,我必護你家人周全。”他轉頭對張寧道,“加派人手,搜尋王師傅家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諾!”
當夜,張角召集核心會議。
“曹操的手段越來越毒。”劉備沉聲道,“戰場打不過,便用這種下作伎倆。”
“這也說明,他怕了。”法正冷聲道,“怕我們的工坊,怕我們的技術,怕我們的製度。”
張角閉目沉思,良久睜眼:“傳令三州:所有工坊匠人、學堂教師、新政官吏,皆列入‘重點保護名錄’。其家眷集中安置於各城‘安居裡’,由護民團日夜守衛。凡有傷害此類人員者,無論主從,皆以‘叛國罪’論處,株連三族。”
“同時,”他眼中閃過寒光,“來而不往非禮也。曹操有細作,我們就冇有麼?”
他看向賈穆:“文和,你‘反間’一章中提到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可以實踐了。”
賈穆起身,鄭重一揖:“屬下明白。”
中平八年的春天,就在這樣明暗交織的博弈中到來。
冰雪消融,黃河解凍。
而兩岸的對峙,已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
張角知道,曹操不會等秋收。下一次攻勢,或許就在桃花盛開時。
他站在常山城頭,望著南方。
那裡,烽煙將起。
而常山的路,還要繼續往前走。
走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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