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腹地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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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地烽煙
中平七年,九月初三。
濮陽城外的官道上,一支運糧車隊正緩緩西行。五百民夫推著兩百輛糧車,兩側有三百曹軍士卒押送。領頭的軍侯騎在馬上,不時催促:“快些!丞相催得緊,這批糧要趕在秋雨前送到白馬津!”
秋陽炙烤,民夫們汗流浹背。一個年輕民夫腳下一軟,連人帶車歪倒路旁,糧袋滾落。軍侯大怒,揮鞭抽去:“廢物!耽誤軍機,斬了你!”
鞭子未落,路旁樹林中突然飛出一支弩箭,精準貫穿軍侯咽喉。他瞪大眼睛,栽下馬去。
“敵襲!”
曹軍慌亂拔刀,但箭雨已從兩側密林傾瀉而出。箭矢刁鑽,專射軍官、車伕,糧車被火箭點燃,濃煙滾滾。
半刻鐘後,戰鬥結束。三百曹軍死傷過半,餘者潰散。民夫們抱頭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林間走出百餘人,皆著曹軍衣甲,為首的正是劉備。他撕下假須,對民夫們道:“諸位鄉親莫怕,我等是常山軍,不傷百姓。你們家中可有子弟被曹操強征?可有人餓死田間?”
民夫中一個老者顫聲道:“有……小老兒的兒子被征去修官道,三個月冇音信了……”
“那就對了。”劉備朗聲道,“曹操窮兵黷武,害得百姓家破人亡。常山張鎮北奉天子詔,討伐國賊,還天下太平。今日放你們回家,每人可領三升糧作路費。但有句話要帶給鄉裡:常山軍不殺降,不掠民,隻誅首惡。若有人願投常山,可向北走,過黃河自有接應。”
民夫們難以置信。被俘不殺,還給糧放行?這哪像亂軍,分明是王師!
待民夫散去,張梁從林中走出,低聲道:“劉使君,此處距濮陽僅二十裡,曹軍援兵轉眼即到。該撤了。”
劉備卻搖頭:“不,去濮陽。”
“什麼?”張梁愕然,“濮陽是東郡治所,守軍至少三千!”
“正因是治所,纔要去。”劉備眼中閃過精光,“你可知這批糧草運往何處?白馬津。曹操在黃河沿線囤積糧草,是為秋後大舉北攻。我們燒這一批,不過九牛一毛。但若能讓濮陽亂起來,讓曹操以為常山大軍已深入兗州腹地,他必調前線兵馬回援——這纔是圍魏救趙的真意。”
他展開地圖:“太平衛探明,濮陽守將夏侯傑,是夏侯惇族侄,年輕氣盛,好大喜功。我們假扮潰兵入城,散佈謠言,就說常山軍已破黎陽,正南下直撲許都。夏侯傑必慌,要麼閉城死守,要麼出兵‘迎敵’。無論哪種,都能牽製兗州兵力。”
張梁沉吟:“此計太險……”
“打仗哪有不險的。”劉備收攏地圖,“子衡(張梁字),你若怕,可率大部在外接應。我帶太平衛五十人入城即可。”
張梁臉一紅:“末將豈是怕死之人!願隨使君同往!”
當夜,濮陽城南門。
一隊“潰兵”倉皇奔至城下,約五十餘人,衣甲殘破,血跡斑斑。為首者高喊:“開門!快開門!常山軍打過來了!”
城上守軍警惕:“你們是哪部的?口令!”
“我們是曹仁將軍麾下,在黎陽遭襲,將軍……將軍戰死了!”那“潰兵”哭喊,“常山軍主力已渡黃河,先鋒距此不到三十裡!快開城門,我們要見夏侯將軍報信!”
守軍將信將疑。這時,“潰兵”中有人忽然倒地,似是傷重不支。城上守將見狀,怕真是己方潰兵,又聽聞曹仁戰死(實為謠言),終於下令:“開側門,放他們進來,仔細搜查!”
側門吱呀打開。“潰兵”們相互攙扶入城,就在通過門洞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些“傷兵”突然暴起,袖中短弩齊發,門洞守軍猝不及防,紛紛倒地。與此同時,城外黑暗中衝出數百人影,正是張梁所率主力,趁亂奪門!
“敵襲!關城門!”城上守將嘶吼,但為時已晚。
劉備一劍砍翻衝來的曹軍,對身邊太平衛喝道:“按計劃,分三隊:一隊奪糧倉,二隊燒武庫,三隊散謠言!半個時辰後,南門集合!”
濮陽城頓時大亂。
糧倉方向火光沖天,武庫爆炸聲連綿不絕。更可怕的是流言:“常山大軍入城了!”“夏侯惇將軍戰死!”“天子已到兗州,號召百姓反正!”
太守府內,夏侯傑驚惶失措。他才二十二歲,靠族叔夏侯惇的關係當上東郡太守,何曾見過這等場麵?聽著外麵喊殺聲、爆炸聲,他腿都軟了。
“將軍,敵軍人數不多,當組織反擊……”副將急勸。
“反擊?你聽這動靜,像是人數不多嗎?”夏侯傑聲音發顫,“快,快調所有兵馬,保護府衙!再……再派人向丞相求援,就說常山主力南下,濮陽危急!”
這副將暗歎:豎子不足與謀。但軍令已下,隻得執行。
於是,濮陽三千守軍,竟龜縮於府衙周邊,放任劉備在城中縱橫。而求援的快馬,已連夜馳往鄴城。
九月十五,鄴城丞相府。
曹操看著濮陽來的急報,麵色陰沉如水。堂下文武屏息,無人敢言。
“常山主力南下?天子親征?”曹操冷笑,“張角哪來的主力?他北線還在死守井陘,南線哪來的兵渡黃河?這分明是疑兵之計!”
程昱小心翼翼道:“丞相,濮陽糧倉被焚是實,武庫被毀是實。縱是疑兵,能深入兗州腹地,焚我糧草,亂我後方,亦不可小覷。且……且許都一帶已有流言,說陛下(指劉協)將南歸,民心浮動。”
“劉備!”曹操咬牙,“定是那大耳賊!隻有他熟悉兗青地形,也隻有他敢如此行險!”他拍案而起,“傳令:命曹仁分兵一萬,回援兗州,清剿流寇;命夏侯惇加緊北線攻勢,十日之內,務必破井陘!”
“丞相三思!”荀攸(荀彧從子,現為曹操謀士)急道,“北線攻勢正緊,若此時分兵,恐前功儘棄。劉備孤軍深入,無根之木,隻需令各郡嚴守,斷其補給,其必自潰。”
曹操卻搖頭:“你不懂。劉備此人,善蠱惑人心。他在兗州一日,流言便蔓延一日。待民心儘歸漢室,縱有雄兵百萬,亦難挽回。”他頓了頓,“何況……張角在北線死守,擺明瞭是要拖垮我軍。若後方不穩,軍心必亂。”
最終,曹仁的一萬兵馬還是南調了。
訊息傳到常山時,已是九月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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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地烽煙
井陘關前壓力驟減,守軍終於得以喘息。關牆上,周平望著退去的曹軍,長舒一口氣:“劉使君成了。”
身旁的諸葛亮卻無喜色:“曹仁雖退,但曹操必會加緊從其他方向調兵。接下來,纔是真正的硬仗。”
他猜得不錯。九月廿五,曹操調整戰略:命夏侯淵率騎兵五千,繞道幽州,意圖從側翼突破;同時聯絡烏桓殘部、黑山餘匪,許以重利,騷擾常山後方。
北疆烽煙再起。
而此時,劉備的處境卻日益艱難。
十月初,兗州。
一支疲憊的隊伍穿行在山林間,僅剩八百餘人。劉備拄劍而行,左臂舊傷崩裂,血滲衣甲。張梁緊隨其後,麵色凝重。
“使君,曹軍搜捕越來越緊,各城戒嚴,百姓不敢接濟。我們存糧隻夠三日了。”張梁低聲道,“不如撤回河北吧?”
劉備搖頭:“還不到時候。我們鬨得越大,北線壓力越小。”他望向遠方,“況且,我答應鎮北將軍,要攪他個天翻地覆。”
但現實殘酷。十月初五,他們在泰山郡遭曹軍伏擊,死傷二百。十月初八,斷糧兩日,士卒采野果充饑。十月十二,一場秋雨,又病倒數十人。
絕境中,劉備做了一個決定。
十月十五,夜。泰山郡,奉高城外。
劉備率最後五百精銳,突然出現在城下。他冇有進攻,而是在城外擺開陣勢,點燃篝火,竟似要紮營。
城上守將疑惑:“這夥流寇瘋了?敢在城下紮營?”
副將道:“或是疑兵之計。將軍,不如出城擊之,必獲全功!”
守將猶豫。這時,城下傳來劉備的聲音:“城上守將聽著!我乃大漢皇叔、左將軍劉備!今奉天子密詔,討伐國賊曹操!爾等皆是大漢子民,何故為賊效命?若開城反正,既往不咎;若執迷不悟,他日王師破城,玉石俱焚!”
聲音洪亮,在夜空中迴盪。
城上守軍騷動。劉備的名聲在兗州素有流傳,許多士卒聽說過“劉皇叔仁德”的故事。
守將厲喝:“放箭!”
箭雨落下,劉備不躲不閃,繼續高喊:“兗州的兄弟們!你們家中可有父母餓死?可有妻兒被征?曹操窮兵黷武,害得中原十室九空!常山張鎮北治下,百姓有田種,孩童有書讀,那纔是太平世!你們真要為了曹操的野心,葬送自家性命嗎?”
這些話,句句戳心。有士卒手抖,箭矢歪斜。
守將大怒,正要下令出擊,忽聞城內喧嘩。回頭一看,城中多處火起!
原來,太平衛早已混入城中,趁此機會製造混亂,散佈“常山大軍已至”的謠言。
內外交困,守將終於崩潰:“關城門!全軍守城!”
他選擇了最保守的策略——閉門不出。而這,正是劉備要的。
當夜,劉備在奉高城下“紮營”的訊息,如野火般傳遍兗州。各郡守將人人自危,紛紛向鄴城求援。曹操不得不再次分兵,命於禁率軍五千南下“剿匪”。
至此,劉備的“圍魏救趙”之策,超額完成。他以孤軍牽製曹軍近兩萬,極大緩解了北線壓力。
但代價是,他自己陷入了絕境。
十月廿,泰山深處。
劉備所部被於禁大軍圍困在一處山穀。血戰三日,傷亡殆儘,僅剩百餘人。
最後時刻,劉備對張梁道:“子衡,你帶太平衛突圍,回常山報信。就說……備儘力了。”
張梁紅眼:“要死一起死!”
“糊塗!”劉備厲喝,“你得活著回去,告訴鎮北將軍兗州虛實,告訴陛下……備不負漢室。”他頓了頓,聲音轉柔,“我若死於此,可激天下義士之心,於大局有益。快走!”
正爭執間,穀外突然傳來喊殺聲。一支騎兵如利刃般切入曹軍側翼,旗幟上赫然是“孫”字!
“江東兵?”張梁愕然。
為首一將,銀甲白袍,正是孫策之弟孫權。他率三百精騎,直衝重圍,高喊:“劉使君何在?孫權奉兄命來援!”
原來,孫策雖與常山結盟,但一直觀望。直到聽聞劉備孤軍深入,竟攪得兗州天翻地覆,這才真心敬佩,派孫權率敢死隊來接應。
有了這支生力軍,劉備殘部終於殺出重圍,北渡黃河。
十一月朔,劉備回到常山。
去時三千五百人,歸時不足三百,且人人帶傷。但他們的戰果輝煌:焚曹軍糧倉七處,毀武庫三座,牽製敵軍兩萬,更讓“劉皇叔死戰兗州”的故事傳遍中原。
常山城萬人空巷,迎接英雄歸來。
張角親自出城三十裡相迎。見到劉備時,這位素來沉穩的鎮北將軍,竟眼眶微紅。
“使君……辛苦了。”
劉備下馬,單膝跪地:“幸不辱命。”
身後,殘存的將士齊跪。夕陽如血,映照著這群傷痕累累卻脊梁挺直的漢子。
那一夜,常山城中無人安眠。酒肆裡、茶樓中、街巷間,人人都在講述劉備兗州之行的故事。而《北地新報》連夜加印特刊,標題觸目驚心:
《孤軍血戰千裡,皇叔忠義動天——劉備兗州曆險記》。
這篇文章,將隨著商旅、流民、細作,傳向大漢的每一個角落。
鄴城,曹操看完這篇文章,沉默良久。
他對程昱道:“朕錯了。朕不該放劉備去常山。此人……已成大患。”
程昱低聲道:“丞相,如今常山有天子大義,有劉備忠名,有張角實務,有孫策外援……已成氣候。強攻難下,不如……”
“不如什麼?議和?”曹操冷笑,“朕與張角,已是不死不休。”
他望向北方,眼中殺意凜然。
但這一次,他心中第一次掠過一絲不確定。
那個他曾經輕視的“黃巾餘孽”,那個他以為可以輕易捏死的“邊郡豪強”,如今已羽翼豐滿,成了他霸業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中平七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而天下的局勢,在劉備的這次浴血遠征後,悄然改變了。
烽煙依舊,但希望的火種,已在北地點燃,並隨著寒風,吹向中原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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