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如果陸沉現在回去,打開門,看到床上躺著一個人,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他要怎麼辦?報警?警察來了,看到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他們會相信誰?還是說,在他們進門的一瞬間,那個東西就會消失,隻剩下陸沉一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個在自導自演的瘋子。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便利店的購物小票。小票上列印著日期、時間、商品名稱和一串店名。店名叫“可佳便利店”。地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一行字:柳河路189號。

柳河路。他終於知道那條路的名字了。這就像是一把鑰匙,記憶的閘門開始鬆動。他想起來了,自己簽過的租房合同上,寫的是“柳河路189號院內居民樓”。那棟樓冇有編號,但在房管部門的登記資訊裡,它有一個編號——4棟。

他想起來了,整棟樓隻有六個住戶。一樓兩戶,二樓兩戶,三樓空著,四樓一戶老太太,五樓空著,六樓隻有他一個人。這棟樓按說應該有十二戶,但其他的門上都貼著封條或掛著鎖。他搬進來的時候,中介說那些住戶是因為舊城改造陸續搬走了,隻剩幾戶釘子戶不肯走。他現在才明白,那些封條是從外麵貼上去的,封條底下的門縫裡塞著報紙和海綿,像是在封住什麼東西出來。不是出來,是封住裡麵的呼吸聲。

陸沉站在清晨的柳河路上,看著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從外麵看,它和任何一棟上世紀末建的多層住宅冇什麼區彆。但他數了數窗戶的排數——七排。從一樓到六樓是六排窗戶,可他在外牆上數到了七排。最上麵那一排比六樓的窗戶小一號,嵌在女兒牆和屋頂之間的夾層裡,像是有人硬生生地在樓頂和六樓之間又塞了一層。

七樓。

那麵鏡子說六樓以上還有一層。第十三級台階會帶他去那裡。而那一級台階的下麵,有人在呼吸。

第三章 七樓的住戶

陸沉在街對麵的早餐攤坐了很久。他買了一碗豆漿和兩根油條,豆漿喝了兩口就冇有再動,油條一口冇吃。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圍裙上沾滿了麪粉,忙前忙後地招呼著陸續來買早點的上班族。

“小夥子,你是住那邊的?”大叔指了指那棟灰樓,用下巴朝著4棟的方向努了努。

陸沉點了點頭。

大叔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他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在陸沉對麵坐了下來,手裡點了一根菸。

“那棟樓,你住幾樓?”

“六樓。”

大叔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在清晨的光線裡散開,像是一層薄薄的紗。“六樓那一戶,以前住過一個老太太。姓什麼我忘了,住了得有十五六年。後來有一年冬天,她兒子從外地回來看她,住了兩天就走了。老太太就是從那天開始不對勁的。”

“怎麼不對勁?”

“她開始跟人說自己還有一個兒子。說是小兒子,比他大兒子小兩歲,一直跟她住在一起,就住在那間屋子裡。”大叔用夾著煙的手指朝六樓的方向點了點,“彆人問她,你小兒子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在哪兒上班?她說不出來,就是一口咬定自己還有一個兒子。後來鄰居們發現,她經常對著空氣說話,對著牆壁、對著衣櫃、對著窗戶,喊的是同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小沉’。”大叔把菸灰彈在地上,“沉冇的沉。”

陸沉的手指猛地收緊。

“後來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平穩。

“後來她就死了。”大叔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死在那間屋子裡。是她大兒子發現電話打不通,從外地趕回來,撬開門進去的。大兒子說他媽死的時候,表情不是害怕,是高興。嘴張著,眼睛閉著,像是在說什麼話,說了一半就停在那裡了。大兒子還說了一件怪事——他媽的手,一隻手放在胸口,另一隻手伸向那麵牆。就是你說儲物間的那麵牆。”

陸沉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右手邊的牆壁。這間早餐攤是棚子搭的,冇有牆,摸到的隻是風。可他的指尖還是感受到了一陣涼意,像是在某一瞬間穿透了什麼薄薄的障壁,觸碰到了另一個空間裡的冰冷牆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