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牆上什麼都冇有,灰白色的乳膠漆,但他總覺得那裡應該能聽到什麼聲音。一種極細微的、有節奏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的聲音。那種感覺強烈到了極點,強烈到他搬進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舊貨市場買了一塊小圓鏡,放在了床頭櫃上。

他親手把那麵鏡子帶進了房間。

“你剛纔說,”陸沉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第一個租客是從六樓跳下去的?”

女孩點了點頭。

“六樓是頂樓,”陸沉說,“他應該是從走廊儘頭的窗戶跳的,還是從天台?”

“走廊,”女孩說,“走廊儘頭有一扇窗戶,打開就是外麵。”她猶豫了一下,“這件事之後,物業在走廊窗戶上加裝了防盜欄杆。但那扇窗戶……在你住的那一層嗎?”

六樓走廊。陸沉猛地想起來,在他的房間和樓梯口之間的那麵牆上,確實有一扇窗戶。但它不是在走廊儘頭,而是在他的房門旁邊不到兩米的地方。那扇窗戶上冇有任何防盜欄杆。陸沉搬進來的時候還特意往外看過,窗外是空曠的夜色,能看到遠處高架橋上流動的車燈。

如果那扇窗戶冇有防盜欄杆,為什麼?物業裝欄杆的時候為什麼偏偏漏了一扇?還是說——那扇窗戶根本就不是六樓的?那扇窗戶的窗台比正常的窗台高了將近二十厘米,陸沉當時覺得奇怪,但冇多想。現在他才意識到,那種高度差意味著——那扇窗戶是後來改出來的。原本那裡應該是一堵牆。

就像他的儲物間那道門。不存在的門。

“天快亮了。”便利店的女孩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緊迫感,“你最好在天完全亮之前回去。”

“回去?”陸沉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你讓我回那個地方?”

“我不是讓你回去。”女孩的眼神變得很認真,“我是說,你現在這個樣子,不回去也冇用。你跑不掉。”

“你什麼意思?”

“前麵四個人也跑過。第二個人跑到外地去了,三百多公裡,可他住進酒店的第一晚,酒店的衣櫃裡就多了一扇門,衣櫃門關著,但他能聽到後麵有呼吸聲。第三個人借住在朋友家,第二天朋友說他半夜一直在敲臥室的衣櫃門,一邊敲一邊說‘終於找到了’。你看,那個東西不是跟著房子走的。”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它是跟著人走的。準確地說,是跟著那些住在裡麵太久的人。你住了半年,已經太久了。你現在身體裡有一半,已經不屬於你自己了。”

陸沉猛地想起了一件事。他在搬進來的第一個星期,有一天晚上睡到一半被什麼東西驚醒,發現自己正站在那扇儲物間的門前,一隻手按在門板上。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床上到那裡的,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的。他隻知道自己的手貼在木板上的感覺——冰冷的、微微顫動的,像是門板後麵有心臟在跳動。不,不是心臟,是呼吸。那扇門在有節奏地起伏,像一層薄薄的皮膚覆蓋在活物的胸腔上。

當時他以為自己在夢遊。第二天他買了一把新的鐵鎖,想把插銷換掉,結果發現那把插銷根本不是鏽死的——它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焊接住了。從內部焊死了那扇門。這意味著門的那一側有空間,而且那個空間裡的什麼東西不願意讓門被從外麵打開,但也不願意讓門被徹底封死。

它焊接住插銷,隻是為了控製打開的時機。不是現在。不是從外麵。是等裡麵的東西覺得準備好了,它就會從裡麵把那層薄薄的焊點熔斷,然後推開插銷,推開這扇薄木板門,用它的呼吸聲填滿整個房間。

陸沉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晨風灌進來。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街道上有人在掃落葉,早點攤開始支起棚子。一切都那麼平常,平常得讓人想哭。

他站在路口,看著六樓那個窗戶。窗簾還拉著,燈關著。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個在視窗往下看的“自己”,在拉上窗簾之後做了什麼?是不是正躺在他的床上,用他的手機,刷著他的朋友圈,假裝他就是陸沉?是不是正把耳朵貼在那扇儲物間的門板上,聽著台階下麵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