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間漸趨安靜的風雨隨著太陽的爬升而再次席捲而來,以更強勁的威力覆蓋住光芒。

鬱晌抱了床被子屈身在客房的小沙發上,凝視著黑漆漆的天花板,企圖和內心的空洞對話。

自一年級暑假他被放養到奶奶家開始,蕭筱就以一種長驅直入不容人抗拒的態勢入侵他的生活。

要說有多反感倒也不是,被人糾纏有人陪伴的日子,於他而言最是難能可貴。

一年級暑假是蕭筱和外婆一起過的第一個假期,比及鬱晌,蕭筱在白雲鎮多生活過一個學期。

街坊鄰居都說她活潑好動,整天不是走街串巷地找人玩,就是和人約好了騎著輛破自行車到處跑。

直到有一天,她從隔壁家小帥哥的嘴裡聽到了新名字——鬱晌。

鬱家的司機把鬱晌送到的那個下午,蕭筱恰好和小夥伴們跑去學校裡玩撕名牌了。

她自然而然地錯過從車上搬下大包小包的那副場麵,要不是某天玩著過家家遊戲,鬱晌突然告訴她明天他就要回去上學了,她還以為鬱晌從此就留在這了呢,和她一樣。

“那你還會回來找我玩的嗎?”

“你想嗎?”

“想。”

“那我就回來。”

蕭筱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好不容易有個長得這麼好看的朋友一起玩呢,而且他還總是很大方,老給她拿些她冇見過的零食吃。

最重要的是,他是鬱奶奶的孫子。

隻有鬱奶奶冇對她說過,爸爸媽媽以後隻愛弟弟不愛她的這種話。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要是你冇回來就長出醜醜的長鼻子!”這是蕭筱能想到的最適合鬱晌的懲罰,畢竟他有著她所豔羨的漂亮鼻子。

“好。”反正不管她說的是什麼懲罰,他都會答應的,鬱晌有自信他能夠做到。

“算了,還是不要變成醜醜的長鼻子了,好難看,你長這麼好看呢,有點虧。”“我不會長長鼻子的。”鬱晌篤定地說,用更大的力氣按在蕭筱的大拇指上簽下契約。

“嗯?為什麼?”蕭筱疑惑地看著緊貼著的兩根手指,很快又聽到他的回話。“因為我不會騙你。”

尚且**歲的鬱晌許下他人生中第一個諾言,並且從未食言。

那時候兩人尚是純潔的友誼關係,並且以這段關係長久地互相陪伴過,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質的呢?

蕭筱做了很怪異的夢,夢裡她正穿過漫長的隧道,隧道裡一片漆黑,隻有隧道儘頭閃耀著未知名的光。

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做什麼,不知道自己要到哪去,更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然後鬱晌就突然出現了,像是從天降臨般,她的手被緊緊攥住。

“彆怕,有我在。”熟悉的聲音讓蕭筱鼻頭一酸,高三那段時間壓力大得厲害,鬱晌也是用這樣的語氣告訴她彆怕,然後在學習上儘可能幫助她。

蕭筱一直以為鬱晌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都不用花太多時間在讀書上,就能易如反掌地取得令她望塵莫及的成績。

可是當她突然發現原來鬱晌也偷偷在私底下為學習花過諸多心思,當她不小心窺見淩晨一點還亮著的那盞燈。

愧疚就像才熱開的油,當淚水滴落的時候,油會濺起,痛得她齜牙咧嘴。

蕭筱不擅長道歉,她向來是一根筋,隻有把事情的利弊分析清楚纔會著手去做,經過分析得出結果是冇有容錯餘地的。

在蕭筱這,錯誤的選項會被首先排除。

所以在她這極少存在道歉的情況,需要道歉的事她也不會去做。

可是那天半夜她偷偷拿鬱晌美名其曰借給她的最新款手機發送了條簡訊。

“鬱晌,我不要你幫我整理學習資料了,好浪費你時間的,對不起。”對不起這三個字對蕭筱來說就是燙手山芋,在打字框裡刪刪減減,最後纔在編輯的末尾猶猶豫豫地加上。

冰冷的文字順著網線傳送到鬱晌那,彼時他正在為自己的整理成果而洋洋自得,想象著明天見到蕭筱時把東西給她,順便收穫一聲甜甜的誇讚。

比如:鬱晌你怎麼這麼厲害呀!

比如:鬱晌你做的也太棒了!

又比如:鬱晌我真是愛死你了!

規整好材料,他冇再碰手機,徑直撲向被窩,那盞燈也順著他的睡意熄滅。

蕭筱站在視窗等待,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待他的回覆,還是在等待彆的什麼。

總之在鬱晌房間裡的燈熄滅後,手機裡依舊冇傳來回信。

她以為鬱晌生氣了,就像他們剛認識那會兒,鬱晌一生氣就把自己關進房間,一聲不吭的。

即使如此,蕭筱也冇打算把簡訊撤回,雖然本來也無法撤回。

蕭筱總以為自己過的是如浮萍般的生活。

弟弟冇出生前,她跟著爸爸媽媽生活,弟弟出生後她跟著外婆生活。

弟弟三歲的時候,她短暫地回到父母身邊兩年,又在初中的時候重新回到外婆身邊。

在一處飄飄,又在另一處飄飄。

這樣的生活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年少的蕭筱總覺得長大或許就好了。這些體己話她冇跟任何人說過。

浮萍尋求不到依靠,所以蕭筱覺得依靠鬱晌是件錯誤的事情。

何況他本來的生活就已經亂成麻團,蕭筱不想給他平添麻煩。

現實中早已淚流滿麵,夢境裡還在權衡利弊。

儲存著現實生活的記憶,蕭筱在夢裡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鬱晌的關係早已惡化,罪人是她自己,她認。

可是再也冇有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過鬱晌的臉,蕭筱糾結片刻,單手撫在他的臉頰上,滿懷愧疚地小心親吻他的唇角。

蕭筱說服自己,既然是夢,那就暫且讓她放縱一回吧。

“對不起。”蕭筱喃喃道,聲音又輕又含糊。

鬱晌聽不清她說什麼,隻好把人抱得更緊,像小時候她安慰他那樣,在蕭筱的後背輕拍著。

“彆怕。”鬱晌的話就像一顆定心丸,再次響徹她的心扉,迎接她的吻,迴應她的小心翼翼。

長久的等待似冰雪消融後的初春,綠意盎然但是攜帶不容忽視的蕭瑟。

蕭筱的夢滿足了鬱晌偃旗息鼓的**,是心疼,是無奈,而非純粹的性。

隻有睡著的時候纔會對他毫無防備,鬱晌對此無可奈何。

他並不想吵醒蕭筱,安撫好她的悲傷,抹去她的眼淚,獨自在腦海裡翻看那段最珍愛的記憶。

初中的時候他被診斷出焦慮狀態,嚴重的時候伴隨著軀體反應。

他冇主動跟蕭筱提過這件事,直到某天她帶著剛做好的雪花酥跑來找他,跟往常一樣敲了敲門後直接推開他的房門,看到鬱晌呆滯的狀態、僵硬的四肢和顫抖的雙手。

意外悄然劃破少年掩藏許久的秘密,他害怕她懼怕這樣的他,所以選擇閉口不言。

可是病發突然,他來不及反鎖門,就這樣叫蕭筱撞破他最不堪的一麵。

一個人的時候會感覺到莫名的悲傷,隻有和蕭筱呆在一塊纔會覺得有安全感。

他明明是在書桌前寫作業來著,為什麼就突然發病了呢。

蕭筱嚇了一跳,她冇見過這樣的鬱晌,行為奇怪得就像陌生人。但當她站在他身邊時,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她,這就是鬱晌。

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樣的情況,蕭筱最先想到的就是去找鬱奶奶,她是他的奶奶,肯定知道該怎麼辦。

可是蕭筱上上下下跑遍鬱家都冇看到鬱奶奶,喊破了喉嚨也冇聽到有人迴應她。

不詳的預感令她感到恐懼,想回家找外婆問問情況,可又擔心鬱晌不希望彆人知道他的情況,畢竟他的形象總是那麼驕傲,所有人見到他都會誇他長得又高又俊,性格還好,人又孝順。

蕭筱離開的那十幾分鐘,他想追出去,想告訴她彆害怕,他不會傷害她的。

可他也知道這樣的話冇有說服力,隻好拚命控製自己,超量地吃下控製情況的藥物。

當她再次跑回鬱晌的房間時,情況已經稍微穩定下來。

見她如他所願再次回來找他,眼淚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心悸加重,呼吸不暢,氧氣似乎略過他的胸腔從身體裡飛出去。

蕭筱不確定做什麼是對的,做什麼是錯的。

她手忙腳亂地上前虛虛攏住鬱晌,害怕用力過度會讓他更難受,手在他背後上上下下給他順氣。

可是鬱晌抓著她的手搭在他的右心口,本意是讓他知道自己現在心跳快得不正常。

可是單薄的衣物起不到什麼阻隔作用,撇去異常的心跳,蕭筱還能感受到他的體溫和**,臉刷一下就紅了。

又立馬唾棄自己,好朋友都生病得這麼難受,她怎麼還在這想七想八的!

“這樣會舒服嗎?”她控製著力度給他順氣,“我會抱得太緊嗎?”鬱晌用實際行動告訴她答案,用更大的力度回報她,喘了好一會氣才說出話,“不會。”

“你會害怕這樣的我嗎?”

“你要聽實話還是善意的謊言?”

鬱晌笑,不用說,他已經知道答案了——正常人都會害怕的。

“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不是,我是看你實在太難受,不是害怕你傷害我。”

眼淚再次隨著蕭筱的話從眼眶裡溢位來,鬱晌發誓他並不愛哭,但他控製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