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冥婚之後,裴硯並冇有瘋得更厲害。

相反,他變得很“正常”。‌⁡⁡

正常得讓人害怕。

他搬進了我生前住的那個偏僻小院,把書房裡那個我死時躺過的拔步床也搬了過來。

他開始模仿我的生活。

清晨,他會早早起來,學著我的樣子去采集花瓣上的露水,用來煮茶。

以前我給他煮這種茶,他說:

“矯情,浪費時間。”

現在他花了兩個時辰集滿一小罐,煮好了,倒兩杯。

一杯給自己,一杯放在對麵空蕩蕩的位置上。

“南笙,嚐嚐,是不是這個味?”

他喝了一口,眉頭皺得死緊。

“怎麼是苦的?”

“一定是火候不對……我明天再試。”

白天,他不再去大理寺點卯。

他坐在窗下,手裡拿著那隻未繡完的虎頭鞋。

他想把它繡完。

一個大男人,手裡捏著細細的繡花針,笨拙地在布麵上穿梭。

他的手指被紮得全是針眼,血珠子冒出來,染紅了白線。

“嘶……”

他又紮到了手。

但他冇有停,隻是把手指含在嘴裡吮吸了一下,繼續繡。‌⁡⁡

“以前看你繡的時候,覺得挺容易的……”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

“原來這麼難啊。”

“南笙,那時候你的眼睛是不是也很疼?”

“我那時候還罵你,說你繡的東西醜……對不起,我繡得更醜。”

我坐在他對麵的橫梁上,看著他把那隻原本憨態可掬的小老虎,繡成了一隻歪瓜裂棗的病貓。

裴硯,你不是繡得醜。

你是心亂了。

到了晚上,他會打開我的衣櫃。

那裡掛著我為數不多的幾件舊衣裳。

他拿出一件我常穿的月白色中衣,那是他以前不要的舊料子做的。

他竟然把那件女人的中衣,套在了自己身上。

衣服太小了,勒得他喘不過氣,袖口隻到他的手肘。

滑稽,可笑,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瘋子。

但他卻覺得很安心。

他抱著自己的肩膀,縮在床腳,聞著衣領上殘留的那一點點屬於我的皂角味。

“南笙……抱著你真暖和。”

他閉著眼,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癡迷的神情。

突然,他在衣服的內袋裡摸到了什麼。

是一個小小的香囊。‌⁡⁡

很舊了,針腳都磨毛了。

他顫抖著打開。

裡麵是一束頭髮。

用紅繩整整齊齊地繫著。

那是結髮。

是我們新婚之夜,我剪下的一縷他的頭髮,和一縷我的頭髮,編在一起的。

哪怕後來他對我再冷淡,我也一直貼身帶著,視若珍寶。

裴硯看著那束糾纏在一起的黑髮。

突然發現,其中夾雜著幾根刺眼的銀絲。

那是我的頭髮。

我才二十二歲啊。

卻已經生了華髮。

“二十二歲……”

裴硯捧著那束頭髮,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顧南笙,跟著我這五年,你到底吃了多少苦?”

“我竟然……連你長了白頭髮都不知道。”

“我以為你隻是愛鬨脾氣,我以為你隻是不滿足……”

“原來,是我在把你往死裡逼。”

他把那束頭髮緊緊按在心口,嚎啕大哭。

哭聲穿透了寂靜的夜,驚起了院子裡的寒鴉。‌⁡⁡

他在哭什麼?

哭他遲來的發現,還是哭那個被他親手磨滅的、曾經明媚鮮活的顧南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