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裴硯出獄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操辦婚事。

一場轟動京城的冥婚。

裴府的白幡被撤下,換上了刺眼的紅綢。

大紅燈籠高高掛起,隻是那燭火透出來的光,怎麼看都帶著股森森的鬼氣。

百姓們都在議論,說大理寺卿裴硯瘋了,為了一個死去的髮妻,竟然自降身段,還要把那個昔日的太傅千金抓來當“儐相”。

吉時已到。

裴硯穿著大紅的喜服,胸前戴著紅花。

他瘦得厲害,喜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個掛在竹竿上的紙人。

但他臉上卻掛著笑,那種病態的、滿足的笑。

他懷裡抱著我的牌位。‌⁡⁡

牌位是用最好的金絲楠木做的,上麵刻著金漆大字:“吾妻顧南笙之靈位”。

“一拜天地——”

司儀的聲音都在發顫。

裴硯抱著牌位,恭恭敬敬地對著天地跪下。

風很大,吹得喜堂上的紅燭忽明忽暗。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空無一人。

裴硯的父母早亡,而我……我的父兄還在邊關,根本不知道我已死的訊息。

他就那樣對著兩張空椅子,磕了一個響頭。

“夫妻對拜——”

裴硯轉過身,麵對著那個冷冰冰的牌位。

他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南笙,我們拜堂了。”

“這一次,冇有沈映月,冇有太傅,隻有我們兩個。”

“你高興嗎?”

我飄在喜堂的橫梁上,冷眼看著這荒唐的一幕。

高興?

裴硯,當年我活著嫁給你時,你連個正經的迎親隊伍都冇有,隻是一頂小轎把我從側門抬進來的。

你說:“正值多事之秋,一切從簡。”

如今我死了,你倒是鋪張浪費,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你深情。‌⁡⁡

這深情給鬼看,鬼都嫌噁心。

“帶上來。”

禮成之後,裴硯冷冷吩咐道。

幾個粗使婆子拖著一個女人走了上來。

是沈映月。

她穿著一身破爛的粗布衣裳,手腳帶著鐐銬,臉上全是汙泥,早已冇了昔日京城第一美人的風采。

她是剛從教坊司被提出來的。

聽說她在那裡,因為“得罪了大理寺卿”,受儘了折磨,連最低等的乞丐都能在她身上踩兩腳。

“跪下。”

裴硯一腳踹在沈映月的膝窩上。

“給夫人敬茶。”

沈映月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端起茶杯,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流:

“姐姐……喝茶……”

裴硯接過茶杯,並冇有倒在地上祭奠,而是直接潑在了沈映月的臉上。

“啊!”

滾燙的茶水燙得沈映月慘叫連連。

“這茶賞你了。”

裴硯冷漠地看著她:

“沈映月,你看清楚了。”

“這是我的正妻,是我裴硯明媒正娶的夫人。”‌⁡⁡

“你以後在教坊司接客的時候,每接一個,就在心裡默唸一遍她的名字。”

“這是你欠她的。”

沈映月趴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啞了,卻不敢反駁半句。

她怕了。

她是真的怕了這個瘋子。

“禮成——送入洞房!”

裴硯彎腰,想要把牌位抱起來。

就在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牌位的一瞬間。

“哢嚓。”

一聲清脆的裂響。

那塊堅硬無比的金絲楠木牌位,竟然毫無征兆地從中間斷裂開來。

斷口整齊,像是被誰生生掰斷的。

上半截“吾妻”二字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到了沈映月的腳邊。

滿堂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可是大凶之兆!

這說明死者不願!死者不認這門親事!

裴硯僵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抱牌位的姿勢。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比死人還難看。

“南笙……”‌⁡⁡

他顫抖著撿起那半截牌位,指尖被木刺紮破了都毫無知覺。

“你不願意?”

“你還是……不肯原諒我?”

我飄在半空,收回了手。

是我弄斷的。

裴硯,我不願意。

這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這強加的名分,我嫌臟。

裴硯捧著斷裂的牌位,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一口血噴在了那大紅的喜字上。

紅上加紅,觸目驚心。

“沒關係……”

他喃喃自語,眼神偏執得嚇人。

“斷了就再刻。”

“刻一百個,一千個。”

“你一天不答應,我就娶你一天。”

“顧南笙,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這輩子,下輩子,你都彆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