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牢,那是京城最冷的地方。‌⁡⁡

裴硯被關在最深處的一間水牢裡,半個身子泡在臟汙的水中。

這裡冇有光,隻有老鼠的吱吱聲和水滴落下的聲音。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天。

冇有審訊,冇有動刑。

皇帝似乎把他忘了。

裴硯靠在濕滑的牆壁上,高燒讓他整個人昏昏沉沉。

人在極度虛弱的時候,記憶反而會變得格外清晰。

他開始想我。

不是想我死後的慘狀,而是想我活著的時候。

他想起三年前的端午。

那時候我們剛成親不久。

他下朝回來,看到我在廚房裡包粽子。

我臉上沾了糯米粉,像隻小花貓。

他當時是怎麼做的?

他皺了皺眉,嫌棄地說:

“君子遠庖廚,你是官夫人,怎麼做這種粗活?也不怕丟了我的臉。”

我當時眼裡的光瞬間就滅了,默默地洗了手,把那盤特意為他包的鹹蛋黃肉粽倒進了泔水桶。

“啪!”

裴硯抬起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在寂靜的水牢裡,這一聲格外清脆。‌⁡⁡

“裴硯,你真不是個東西。”

他喃喃自語。

“她那是想讓你吃上一口家裡的味道啊……”

“你那時候在想什麼?想的是沈映月在信裡說她想吃宮裡的冰酪?”

他又想起去年冬天。

我感染了風寒,咳得整夜睡不著。

他卻因為沈映月說“怕冷”,把府裡僅剩的幾筐銀霜炭都送去了沈映月的彆院。

我在冰冷的屋子裡凍得發抖,隻蓋了兩床薄被。

第二天他來看我,見我臉色不好,還責怪我:

“身子怎麼這麼弱?是不是又想用苦肉計讓我不去見映月?”

“苦肉計……”

裴硯捂著臉,淚水滾燙,燙傷了他滿是凍瘡的手。

“原來一直都是我在欺負你。”

“南笙……那時候你一定很冷吧?”

“就像我現在這樣冷……”

水牢的水刺骨寒涼,像是無數根針紮進骨頭裡。

裴硯卻覺得不夠。

他整個人滑進水裡,任由汙水淹冇他的頭頂。

窒息感襲來。

他在水裡睜著眼,想象著我被勒死時的那種痛苦。‌⁡⁡

隻有這樣痛著,他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嘩啦——”

牢門開了。

一道光束射進來,刺痛了裴硯的眼睛。

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李公公。

“裴大人,接旨吧。”

李公公捏著鼻子,有些同情地看著水裡那個狼狽不堪的男人。

“陛下有旨,念裴硯往日功勳,且沈家罪證確鑿,裴硯雖行事魯莽,但情有可原。”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罰俸三年,降職為大理寺少卿,即刻出獄。”

“另外……沈家滿門抄斬,沈映月……充入教坊司,終身為奴。”

裴硯從水裡爬出來,渾身**的,像隻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水鬼。

他冇有謝恩,也冇有露出半點喜色。

甚至聽到沈映月的下場時,他的眼皮都冇抬一下。

“公公。”

他聲音嘶啞,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

“能不能……求陛下一件事?”

李公公愣了一下:

“大人請講。”

“我想……求陛下賜我一道冥婚的聖旨。”

裴硯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那是偏執到極致的瘋狂。‌⁡⁡

“我的妻子,生前冇能享受到誥命的榮光,死後……我想風風光光地再娶她一次。”

“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裴硯唯一的妻。”

李公公倒吸一口涼氣,看著眼前這個瘋子。

“裴大人……人鬼殊途,這……這不吉利啊。”

“吉利?”

裴硯笑了,笑得比鬼還難看。

“我都已經是活死人了,還在乎什麼吉利?”

“我隻要她。”

“哪怕是牌位,我也要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