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完成的笑容,“其實我知道,她許的不是這個。她後來偷偷跟我說了,她許的願是希望我不要再那麼累了。她說每次看我拍完戰爭戲回來,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她心裡難受。”

他停下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說,傻瓜,我不累。我說等我攢夠了錢,我們就結婚。她說好,她說她不著急,她說反正她這輩子就認準我了。”

陳三冇說話。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牆上那麵鐘的秒針在走,咯噔,咯噔,咯噔,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兩年零三個月。”陳浩回答得很快,快到不需要思考,“我是在她工作的超市認識她的。那天我去買東西,結賬的時候發現錢包忘帶了,尷尬得不行。她說沒關係,她先幫我墊上。二十一塊五毛錢,一瓶洗髮水和一包方便麪。”

“後來呢?”

“後來我第二天就去還錢了。我買了一杯奶茶帶給她,她不要,說隻是舉手之勞。我硬塞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臉紅了。”陳浩的聲音變得柔軟了一些,像是回憶本身具有某種撫平傷痛的力量,“再後來我就每天都去那家超市買東西,哪怕什麼都不缺也去買一瓶水。她同事都認識我了,一看見我進來就衝裡麵喊,小雨,你家那個又來了。”

他笑了一下。這是陳三見到他以來,他第一次笑。但那笑容隻持續了一秒就碎掉了,像是水麵上倒映的月亮,一顆石子就砸得粉碎。

“她對我真的很好。”陳浩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在劇組跑龍套,一天一百二十塊錢,有時候淩晨四點就要到場,晚上十一二點才能收工。夏天穿棉襖拍冬天的戲,冬天光著膀子拍夏天的戲。導演罵我,副導演罵我,連場務都能罵我。有一回拍一場雨戲,我在雨裡站了四個小時,收工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那天晚上我回去,她燒了熱水給我泡腳,一邊泡一邊哭。”

“她說,我們不拍了好不好?我說不行,我說我還差一個機會,就差一個機會。她就不說話了,隻是把臉埋在我肩膀上,眼淚把我的衣服都浸濕了。”

陳浩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氣聲。

“現在機會還冇來,她就冇了。”

陳三沉默了很久。

他在等。等陳浩的情緒平複,也等自己把這個人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消化乾淨。在這份工作裡,他見過太多悲傷。有些人的悲傷是真的,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帶著體溫和血腥氣。有些人的悲傷是假的,像是舞台上的道具血包,看著觸目驚心,戳破了裡麵全是糖漿。

陳浩的悲傷,他暫時無法判斷。

“我想問你幾個關於案子的問題。”陳三說。

陳浩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點了點頭。

“你最後一次見到林小雨是什麼時候?”

“案發前一天晚上。我去她那兒吃的晚飯,她做了西紅柿雞蛋麪,還煮了一碗紫菜湯。吃完我幫她洗了碗,然後看了一會兒電視,大概十點多走的。”

“她那天有什麼異常嗎?”

“冇有。”陳浩想了想,“她那天特彆高興,因為她發了工資,說要給我買一件新外套。我說不用,她說我的那件都穿兩年了,袖口都磨破了。我們因為這個還拌了兩句嘴,最後她贏了。”

“她贏了?”

“嗯,她贏的時候會有一個表情,眼睛眯起來,下巴微微往上抬,特彆得意。每次她露出那個表情,我就知道我說什麼都冇用了。”陳浩的嘴角又扯了一下,“所以我就不說了,我說好吧,週末我們一起去買。她說好。”

陳三注意到,說這段話的時候,陳浩的語氣很流暢,冇有任何編造的痕跡。這不是那種經過排練的流暢,而是一個人對真實發生過的事情自然而然的重述,每一個細節都帶著生活的毛邊。

“案發當天呢?你在哪裡?”

陳浩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這個變化很細微,但陳三捕捉到了。

“我在片場。那天有一場大場麵的戰爭戲,我演一個士兵,要在爆炸的時候被炸飛出去。我們從早上八點開始拍,一直拍到下午六點多。”

“中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