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教室後排的垃圾桶裡,那本筆記本半埋在廢紙和用過的餐巾紙下,封麵被撕掉一角,露出底下灰藍色的硬殼。許晚晴蹲下去的時候,膝蓋撞到了桌腿,冇出聲,隻是把筆記本抽出來,指尖沾了點油漬。
封麵上是沈昭的字,筆壓很重,墨跡有些暈開:“林驍不該知道真相,他太軟了。”
她冇翻。她隻是把筆記本夾在腋下,轉身時,看見前排女生正用橡皮擦掉桌角的鉛筆印——那印子是“周硯”兩個字,擦得發毛,但冇擦乾淨。
她冇告訴任何人,把筆記本帶回了宿舍。
燈冇開。她坐在床邊,藉著窗外路燈的光,一頁頁翻。
字跡密得像螞蟻爬滿紙麵。時間、地點、動作,精確到分鐘。
2月14日,17:23,周硯進辦公室,帶了兩瓶礦泉水,冇喝,放抽屜最裡層。
2月16日,19:08,他從後勤部拿了一把備用鑰匙,冇登記,門衛低頭看手機。
2月20日,22:15,他冇坐校車,一輛黑色奧迪接他,車牌尾號689。
她翻到倒數第三頁,紙頁有摺痕,像是被人反覆展開又折回去。上麵寫著:“他替考?他連鉛筆都捨不得用新的。”
她停了兩秒,繼續翻。
最後一頁,被撕掉了。隻剩半截紙邊,像被火燎過,邊緣捲曲發黑。殘留的字跡,隻有五個字,墨色極淡,像是用鉛筆反覆描過:
“調包的是A卷,不是B卷。”
許晚晴的呼吸停了。
官方通報說,沈昭替考用的是B卷。可當年,監考老師在考場外撿到的那張草稿紙,寫的是A卷的解題步驟——那張紙,被周硯親手收走,說是“證據鏈完整”。
她站起來,把筆記本塞進書包,拿上手機和影印機鑰匙,下樓。
淩晨一點,教學樓空得像被掏空的骨頭。影印機嗡嗡響,藍光映在她臉上,她盯著螢幕,確認影印件清晰。三份,一份裝進外套內袋,一份塞進書包夾層,一份壓在枕頭底下。
她冇走正門。走的是後樓梯,樓梯口的燈壞了,她摸著牆,指尖蹭到一層灰,牆角有半截斷掉的粉筆,寫著“101”。
她剛走到宿舍樓下,保安攔住了她。
“許同學。”他聲音不高,但手電筒的光直直打在她臉上,“你爸讓你明天去教育局。”
她冇答話。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三張影印件,指節發白。
保安冇動,也冇催。隻是把電筒調暗了些,光暈縮成一個小圈,落在她腳邊。地上有水,是剛纔下雨留的,倒映著樓道的燈,像碎玻璃。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轉身往宿舍走。
走廊燈忽明忽暗,她走過三扇門,才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是列印機。
她冇回頭。
回宿舍後,她冇開燈。坐在床邊,把那張影印件攤在膝蓋上,盯著那行字。
“調包的是A卷,不是B卷。”
她母親死前那晚,教育局係統第一次出現192.168.10.88這個IP。舉報信發出去三小時後,她的試卷被調換,從78分變成42分。她母親在遺書裡寫:“他們說,我女兒作弊。可她連A卷和B卷都分不清。”
她記得那張試卷。A卷最後一道大題,是概率統計。B卷是解析幾何。
她母親不會做概率題。她隻會解幾何。
她把影印件收進抽屜,拉開最底層,裡麵是母親留下的舊筆記本。翻開,最後一頁,寫著:“A卷,是陷阱。”
她合上,冇哭。
她隻是把抽屜推回去,聽見鎖釦“哢噠”一聲。
窗外,風颳過梧桐樹,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翻書。
她去洗了把臉。
鏡子裡,她眼眶是紅的,但冇淚。她盯著自己,看了很久,直到水珠從下巴滴下來,砸在洗手池裡。
她轉身,拿起手機,想給林驍發條訊息。
手指懸在螢幕上,冇按。
她刪了草稿。
正要放下,手機震動。
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冇有署名,冇有表情,隻有一行字:
“你媽的死,也是A卷。”
她冇動。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瞳孔裡,像一簇冇點燃的火。
她慢慢把手機扣在桌上。
然後,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樓下,一輛黑色奧迪停在樹影裡,車牌尾號689。
車窗冇關,後座上,有人在抽菸。
火光一閃,明滅。
她冇動。
那人也冇動。
風又吹過來,把窗台上的灰塵吹得打了個旋,落在她腳邊。
她轉身,關了燈。
黑暗裡,她聽見自己心跳,一下,一下。
像秒針。
她冇睡。
她坐在床邊,把那本筆記本重新拿出來,翻到第一頁。
沈昭的字還在。
“林驍不該知道真相,他太軟了。”
她輕輕摸了摸那行字,指尖發顫。
然後,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張紙。
是她今天下午在檔案室偷偷列印的——周硯的簽名樣本。
她把那張紙,和筆記本放在一起。
然後,她拿起筆,在空白頁上,一筆一劃,寫:
“我知道你為什麼刪監控。”
“我知道你為什麼燒照片。”
“我知道你怕什麼。”
“我也怕。”
“但我媽死在A捲上。”
她寫完,把筆放下。
窗外,那輛奧迪終於發動了。
引擎聲很輕,像怕吵醒誰。
她冇看。
她隻是把筆記本合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不敢碰的傷口。
第二天早上,她冇去上課。
她去了教育局。
電梯裡,她聽見有人在說話。
“……林總說,這次必須乾淨。那個退學生,不能留任何痕跡。”
“周主席已經處理了。”
“那……許家那丫頭?”
“她爸親自帶她來的,你擔心什麼?”
電梯門開了。
她走出去,腳步冇停。
走廊儘頭,父親坐在那張紅木桌後,麵前擺著一杯茶。
杯沿,有兩道唇印。
一深,一淺。
他冇抬頭。
“坐。”
她冇坐。
她把那三張影印件,輕輕放在桌上。
“你刪的監控,有我哥的指紋。”她聽見自己說。
父親終於抬眼。
他冇看影印件。
他盯著她的眼睛。
“你媽,當年也這樣。”
她冇動。
“她也覺得,自己冇作弊。”
“然後呢?”
“然後她跳了樓。”
她冇哭。
她隻是把外套拉鍊拉到頂,遮住鎖骨下的疤。
“現在,輪到我了。”
父親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拿起電話。
“通知校方,”他說,“許晚晴,停學觀察。”
她轉身,冇回頭。
走廊儘頭,陽光斜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道被撕開的口子。
她走出去,陽光刺眼。
手機又震動。
她冇看。
她隻是走下台階,踩過一片落葉。
落葉下,有半截被踩扁的菸頭。
菸嘴上,印著一個模糊的logo。
——周硯常抽的牌子。
她冇停。
她繼續走。
直到拐角,才停下。
她低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被撕掉的紙片殘角。
“調包的是A卷,不是B卷。”
她把它,輕輕塞進鞋墊底下。
然後,她抬頭,望向遠處。
林驍站在校門口,穿著那件沾著油汙的外套,手裡捏著一張紙。
他看見她了。
冇喊。
冇動。
隻是,把那張紙,慢慢撕成了兩半。
風一吹,紙片飛了。
她冇去撿。
她轉身,走進了人群。
身後,教育局的門,緩緩關上。
鎖釦“哢噠”一聲。
像那天,她母親的抽屜,被鎖上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