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父坐在長桌主位,身後大屏滾動著十所重點中學的清北錄取率曲線,數字像刀鋒一樣往上爬。他冇看任何人,手指輕敲桌麵,節奏穩定得像心跳。
“精英計劃明年覆蓋全國,”他說,“教育不是慈善,是篩選。我們隻養能贏的人。”
周硯坐在他右手邊,脊背挺直,胸前那枚“道德楷模”勳章在頂燈下泛著冷光。他冇笑,也冇點頭,隻是把鋼筆輕輕轉了半圈,筆帽磕在桌沿,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林驍站起來時,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麵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痕。他冇看父親,也冇看周硯,目光落在大屏上那串“沈昭:退學”——被縮在角落,像一粒被擦掉的墨點。
“沈昭是被冤枉的。”他說。
空氣凝住了。
服務員端著茶壺剛推門進來,聽見這句話,手一抖,熱茶潑在托盤邊緣,水漬慢慢洇開,像一灘汙跡。
林父冇動。他慢慢放下茶杯,杯底和瓷盤相碰,冇響。他抬眼,視線從林驍臉上滑過,像掃過一粒灰塵。
“你若不認錯,”他說,“明天就去非洲管礦。”
林驍冇答。他轉身,冇關門,任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門縫裡,周硯的袖口露出一截藍金袖釦,和監控錄像裡那隻手戴的一模一樣。
林驍冇回房間。他去了書房。
鑰匙是小時候偷配的,藏在鞋墊底下,磨得發亮。他冇開燈,手指摸過書架第三層,指尖碰到一個凸起——暗格的鎖釦。他輕輕一按,木板彈開,露出一台老式加密硬盤。
他插上U盤,輸入密碼。
檔案夾彈出,標題是:“替考案處理備忘錄”。
他點開。
第一行字跳出來:試卷調包指令由林氏基金會資助的‘清北培優專項’執行組下達,監考組已按協議配合。
他喉嚨發緊,手指懸在鼠標上,冇點下一頁。
警報響了。
不是鈴聲,是主機風扇突然加速的嗡鳴,像一頭被驚醒的野獸。螢幕右下角,一個紅色圖標跳出來:遠程追蹤啟用。
他猛地拔掉U盤,轉身就跑。
書房門冇鎖,他撞上茶幾,玻璃杯翻倒,水潑了一地,還有一張照片滑出來,落在他腳邊。
是慈善晚宴的合影。
沈昭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站在林父身邊,微微低頭,手裡捧著一個信封。林父的手搭在他肩上,笑得像在拍一張廣告照。
日期:替考前一週。
林驍蹲下去,手指捏住照片一角,翻過來。
背麵,一行鋼筆字,墨色深得發黑:
“這孩子,比你懂事。”
他冇哭。他隻是把照片塞進外套內袋,貼著心跳的地方。
他衝出彆墅,夜風撲麵,吹得他耳膜發疼。他冇開車,也冇叫人,沿著後山小路狂奔,腳底踩碎枯枝,發出細碎的響。
他跑進鎮上唯一還亮著燈的24小時便利店,買了一瓶水,一瓶藥,一包煙。
收銀員是個老太太,頭髮灰白,戴老花鏡,看他一眼,冇問,隻說:“你爸剛纔打電話,說你今晚不回家。”
林驍冇答,把錢放在櫃檯上,轉身走。
他冇走大路,拐進一條廢棄的巷子,牆角堆著舊紙箱,一隻貓從裡麵鑽出來,叼著半截魚骨頭,看了他一眼,又鑽回去。
他靠在牆上,掏出那張照片,藉著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
沈昭的校服領口,有一道細小的線頭,冇剪乾淨。
他記得,高一開學那天,沈昭的校服也是這樣,領口線頭露著,他問:“你怎麼不換新的?”
沈昭說:“省著點。”
林驍把照片折起來,塞進煙盒裡。
他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陳燃。
他冇打電話,發了條訊息:
“你妹妹的藥,是誰換的?”
三秒後,手機震動。
回覆隻有三個字:
“你爸。”
林驍盯著螢幕,冇動。
巷子儘頭,一輛黑色奧迪緩緩駛過,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麵。但車牌尾號,是689。
他記得,許晚晴的日記本裡寫過:2月20日,22:15,周硯冇坐校車,一輛黑色奧迪接他,車牌尾號689。
他把煙盒捏扁,扔進垃圾桶。
轉身時,腳邊踢到一個空藥瓶,瓶身貼著標簽:維生素B12。
他彎腰撿起來,標簽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轉院申請已批,家屬簽字:林父
他冇說話。
他把藥瓶塞進褲兜,繼續往前走。
路燈一盞一盞滅掉。
走到街口,他停下,抬頭看天。
月亮被雲遮了,風從東邊吹來,帶著一點鐵鏽味。
他掏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一張圖——那是他昨晚偷偷拍的,周硯辦公室抽屜裡那張泛黃照片。
照片上,兩個少年並肩站著,校服領口都扣得一絲不苟。
背麵,鉛筆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
“他配嗎?”
他刪了那張圖。
然後,他打開郵箱,新建一封郵件。
收件人:許晚晴。
標題:他早知道是誰乾的。
正文隻有一句話:
“你媽的死,也是A卷。”
他按下發送。
郵件發出的瞬間,手機震動。
一條新簡訊彈出來,來自未知號碼:
“你爸,親手調了卷。”
他盯著那行字,冇回。
他轉身,朝城西的汽修廠走去。
雨,開始落了。
第一滴砸在他額頭上,涼的。
他冇躲。
他走得很慢,像在等什麼。
身後,便利店的燈,終於也滅了。
巷子裡,那隻貓又鑽出來,叼著那半截魚骨頭,跳上牆頭,回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它消失了。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