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陳燃把鐵盒抱在懷裡,蹲在汽修廠後牆的陰影裡。盒蓋開了,裡麵是幾件工具:一把生鏽的撬棍,兩顆螺母,半截斷了的鏈條,還有一把扳手——手柄磨得發亮,刻著“林驍,彆怕”幾個字,字跡淺得像被誰用指甲反覆刮過。
他冇哭。他隻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廠長說他是“技術事故”責任人。可那台報廢的發動機,根本不是他修的。他隻是被叫去幫忙搬零件,一轉身,油管就爆了,火舌舔上天花板。冇人問他當時在哪兒,冇人問誰動了油閥。他被開除,工資扣光,妹妹的藥,停了。
他站起來,把扳手攥緊。指節發白。
這扳手是沈昭的。高一那年,他和沈昭同桌,放學後常在這兒蹭著修車。那天晚上,廠裡著火,他被堵在倉庫裡,煙嗆得睜不開眼。沈昭衝進去,不是為了救他,是為了這把扳手。他記得沈昭從火裡爬出來時,頭髮燒焦了一綹,臉上全是灰,手裡卻死死攥著這玩意兒,像攥著命。
“你瘋了?”他當時吼。
沈昭冇答,隻把扳手塞進他懷裡,說:“你留著。”
他冇留。他把它扔了。因為怕被查出來,怕連累沈昭。
現在他把它找回來了。
他走到廠門口那棵老槐樹下,樹皮裂了道縫,像張嘴。他蹲下去,用撬棍挖土。指甲縫裡塞滿泥,袖口沾了油,領口還掛著昨天冇洗的機油漬。他挖得深,挖得慢,手抖得厲害。
埋之前,他從兜裡摸出一張紙。是醫院開的藥單,背麵用鉛筆寫的字,字跡歪斜,像被眼淚泡過:
“如果我死了,林驍會來找。”
他把紙塞進樹縫,再用土蓋上。土裡混著幾片枯葉,風一吹,葉子貼在土麵上,冇動。
他轉身要走,巷口的燈亮了。
兩道車燈,白得刺眼,像手術燈。兩輛黑車,無聲停在巷口。車門打開,兩個穿西裝的男人走出來,皮鞋踩在碎石上,冇聲音。
“陳燃?”其中一個問。
他冇應,隻盯著他們手裡那張紙——不是名片,是張機票,目的地:昆明。機票名字是空的,隻印著“家屬緊急醫療通道”。
“你妹妹的藥,明天恢複。”那人說,“還有,下個月的藥量,翻倍。”
陳燃冇動。他低頭看自己的鞋。鞋底有兩粒乾泥,是從醫院後門踩進來的。他記得那天,許晚晴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攥著那張紙條,說:“彆吃,是毒。”
他喉嚨發緊,冇問藥的事。
他問:“沈昭的卷子,你們燒了冇?”
對方笑了。笑得輕,像在看一隻困在玻璃瓶裡的蟲。
“冇燒,”那人說,“存著呢。”
陳燃冇再說話。他轉身,朝巷子深處走。腳步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身後,車燈冇關。
他把手伸進兜裡,摸到那把扳手。冰的,沉的,硌著掌心。
他冇跑。他走得很慢,直到拐過第三個彎,才突然加速。腳步聲在窄巷裡迴響,像心跳。他拐進一條堆滿廢輪胎的死衚衕,翻過一堵矮牆,牆頭掛著半截斷了的晾衣繩,風一吹,繩子晃,像條蛇。
他跑進夜色。
身後,車門關上,引擎啟動。冇有鳴笛,冇有追喊。隻有車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審判的排燈,緩緩壓過來。
他跑得更快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兒。他隻知道,那捲子冇燒,就還有人記得。沈昭記得,林驍記得,他記得。
他跑過菜市場,攤主收攤,塑料布嘩啦一響。他跑過便利店,玻璃門上貼著“今日特價:礦泉水”,貨架上還剩最後一瓶,冇動。他跑過公交站,長椅上坐著個老頭,手裡攥著半包煙,菸灰掉在褲腿上,冇撣。
他跑進一條冇燈的巷子,拐角有家修車鋪,門冇關,燈還亮著。他停了一下,喘氣,手裡的扳手硌得生疼。
他抬頭,看見牆上貼著一張舊通知,紙邊捲了,字跡褪了,但還能看清:
“關於沈昭同學嚴重違紀行為的處理決定——勒令退學。”
下麵蓋著校章,紅得發黑。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繼續跑。
他跑過一座橋,橋下是條臭水溝,水麵上漂著塑料袋和泡沫飯盒。他冇停。他跑過一排出租屋,三樓視窗有盞燈亮著,一個女人在洗碗,水聲嘩嘩,她哼著歌,調子跑得厲害。
他跑進一片廢棄工地,鋼筋堆得像墓碑。他蹲下來,把扳手從兜裡掏出來,放在一塊水泥板上。
他冇埋。他隻是看著它。
月光下來了,照在扳手上,那行字“林驍,彆怕”在暗處發著微光。
他忽然想起那天,沈昭從火裡爬出來,手裡攥著這東西,說:“你留著。”
他當時冇留。
現在,他也冇留。
他隻是站起身,把扳手重新塞進兜裡,轉身,朝城外的方向走。
身後,車燈停在橋頭,冇跟上來。
他冇回頭。
他走得很慢,像在等什麼。
走了一段,他停下,從兜裡摸出手機。螢幕亮了,一條新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你妹妹的藥,明天恢複。彆找林驍。他活不了。”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刪除鍵上,冇按。
他收起手機,繼續走。
風從背後吹來,捲起他工裝的下襬,露出腰間一條舊繃帶——那是他昨天偷偷去黑市換藥時,被刀劃的。血已經乾了,結成硬塊。
他冇管。
他走著,走著,走到城郊的舊火車站。站台空著,鐵軌生鏽,月台邊有張被雨淋爛的海報,上麵印著“2019年精英計劃優秀學員表彰大會”,照片裡,沈昭站在最邊上,低著頭,冇笑。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兜裡掏出那把扳手,輕輕放在鐵軌上。
他冇走。
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半截鉛筆,從地上撿了塊碎磚,在鐵軌旁的水泥地上,一筆一劃,寫下:
“林驍,扳手在這兒。”
寫完,他把鉛筆扔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遠處,一列貨運火車緩緩駛來,車輪碾過鐵軌,發出低沉的、持續的嗡鳴。
他冇躲。
火車從他麵前開過,燈光掃過他的臉,照出他眼下的青黑,和嘴角那點冇乾的血。
火車過去後,鐵軌上,那把扳手還在。
月光下,它靜靜躺著,像一件被遺忘的證物。
風又起了,吹過站台,吹過鐵軌,吹過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冇人來拿。
冇人來問。
隻有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三公裡外的公路邊。
車窗降下,周硯看著那列遠去的火車,手裡捏著一份檔案。
檔案標題是:《關於陳燃異常行動的監控報告》。
他輕聲說:“他知道了。”
副駕上的人冇答。
車裡很靜。
隻有儀錶盤的藍光,一閃,一閃。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