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醫院走廊的燈管嗡嗡響,許晚晴的鞋底還沾著兩粒乾泥,是從後門進來的痕跡。她冇走正門,怕被認出來。護士站的值班表上,陳燃妹妹的名字被鉛筆圈過,旁邊貼著一張手寫便簽:“今日藥量:1粒,18:00。”藥房在三樓,她繞了消防通道,電梯停運,她爬了四層。

病房門冇鎖。推開門,消毒水味裡混著一股淡淡的甜腥,像鐵鏽泡在糖水裡。女孩縮在床中央,瘦得肋骨像要戳破被單。床頭櫃上,一瓶未拆封的免疫抑製劑靜靜躺著,標簽是醫院標準格式,但藥名下方印著一行極小的字:林氏慈善·淨化版。

她冇碰藥瓶。先翻看病曆。紙張泛黃,字跡潦草,但“資助編號”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EL-2019-0714。

她手指頓住。

這編號,和她父親辦公室抽屜裡那份“精英計劃”受助名單裡的數字一模一樣。

她抬頭,環視病房。牆角有張摺疊椅,椅背掛著一件舊工裝,袖口磨得發亮,領口還沾著機油。她記得這衣服——汽修廠的工服,陳燃穿過的。

她蹲下來,輕輕拉開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裡麵冇有雜物,隻有一本皺巴巴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封麵被人用透明膠帶重新粘過,內頁夾著一張紙。

她抽出來。

紙是普通A4列印紙,邊緣被剪得參差,像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上麵是沈昭的字,筆畫很輕,像怕被擦掉:

“彆吃,是毒。”

她喉嚨發緊,冇動。窗外風颳過樹梢,一片葉子貼在玻璃上,久久冇掉。

“你……是誰?”女孩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許晚晴冇答。她把紙條放回原處,站起身,轉身時,看見床頭櫃的藥瓶底座有一道細小的劃痕,像是被指甲摳過。

她走過去,冇碰藥瓶,隻用指甲輕輕一撬。

瓶蓋內壁,刻著一串數字:LX-2019-0714。

林驍的生日,和替考當天的日期一致。

她站在原地,冇動。走廊的燈光從門縫漏進來,照在藥瓶上,那串數字像一道舊傷疤。

“許小姐,你父親在樓下等你。”護士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不輕不重,像提前排練好的台詞。

她冇應聲,把藥瓶放回原位,轉身時,袖口蹭過床單,帶起一縷灰塵。

電梯冇開,她走樓梯。下到二樓時,聽見父親的聲音從拐角傳來。

“那藥是救她命的。”

許晚晴停在樓梯轉角,冇下去。她聽見父親的腳步聲,皮鞋踩在瓷磚上,一聲,又一聲,像鐘擺。

她等他走遠,才繼續往下。走到一樓大廳,父親正站在自動門邊,手裡捏著一份檔案,冇看她,隻說:“你該回去了。”

她冇說話,低頭看自己的鞋。鞋尖沾著泥,是今天早上從後門進醫院時蹭的,還冇擦。

“你查了什麼?”父親問。

她抬頭,眼睛冇躲:“查了藥。”

父親冇動,也冇答。他轉身,走向停車場。黑色轎車停在門口,車窗貼了膜,看不清裡麵。

許晚晴冇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等他上車,等車燈亮起,等引擎啟動。

車開走後,她才轉身,重新上樓。

她冇回病房。去了藥房。

藥房冇人,值班護士去吃飯了。她撬開藥櫃最底層的鎖——是老式彈簧鎖,她用髮卡三下就撥開了。

裡麵一排藥瓶,全是“林氏慈善·淨化版”。她挨個翻,瓶底都刻著編號,格式統一:EL-XXXX-XXXX,前兩位是字母,後六位是數字。

她掏出手機,打開教育局內部係統——她父親權限最高,她偷偷記過登錄密碼。

她輸入“精英計劃”,篩選“病童資助”,導出全部名單。

一百三十七人。

她一個一個比對藥瓶編號。

全部匹配。

她手指發抖,冇停。她又調出“林氏慈善基金會”2019年采購記錄,找到這批藥的供應商——是城西的“康瑞生物”。

她打車去城西。

倉庫在城郊,鐵門鎖著,但後牆有道裂縫。她翻進去,灰塵嗆得她咳嗽。倉庫裡堆著幾十箱藥,每箱都貼著標簽:“林氏慈善·淨化版”。

她撬開一箱,翻出一瓶,瓶底,還是那串編號。

她蹲在紙箱堆裡,翻出一張被壓在最底下的發貨單。日期是2019年7月14日。

收貨單位:林氏慈善基金會。

簽收人:林振國。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看見角落裡,有一箱冇貼標簽的藥,箱子側麵,用紅筆寫著:“樣本A-0714”。

她打開。

裡麵隻有一瓶藥,瓶身是純白的,冇有標簽,冇有編號。

她擰開瓶蓋。

內壁,刻著一行小字:

LX-2019-0714。

她猛地合上蓋子,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母親死前最後一句話。

“晚晴……彆吃……那藥……”

她冇哭。她把藥瓶放回原處,轉身,從後門離開。

夜裡十一點,她回到出租屋,打開電腦,調出三年前母親的病曆。

死亡原因:免疫係統衰竭。

用藥記錄:林氏慈善·淨化版。

編號:LX-2019-0714。

她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冇動。

窗外,風颳過晾衣繩,一件舊外套晃了晃,像在點頭。

手機突然震動。

一條陌生簡訊,冇有號碼,隻有內容:

“你媽的藥,也是這個編號。”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分鐘。

然後,她點開通訊錄,找到林驍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冇按。

她刪掉簡訊。

關掉電腦。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樓下,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著,車燈冇開。

她冇動。

車裡的人也冇動。

她轉身,從抽屜裡拿出那瓶從醫院帶回來的藥,放在桌上。

然後,她拉開抽屜,取出一把小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她冇猶豫,把藥瓶倒過來,用刀尖,一點一點,刮掉瓶底的編號。

刮到第三下,刀尖卡住了。

她用力一撬。

瓶底裂開一道縫。

裡麵,掉出一張極薄的紙片。

她撿起來,展開。

上麵是列印體,字跡工整:

“LX-2019-0714:免疫抑製劑測試樣本。受試者:林驍。狀態:穩定。建議:繼續觀察。”

她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

窗外,風停了。

樓下的車,依舊冇動。

她把紙片塞進衣兜,把藥瓶放回原位。

然後,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喂?”是陳燃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鐵。

“你妹妹的藥,”她說,“是誰送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低聲說:“林驍。”

她冇問為什麼。

她隻說:“明天,去汽修廠,找一把扳手。”

“……你誰?”

“許晚晴。”

電話掛了。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樓下的車,還是冇動。

她拉開抽屜,拿出那把小刀,輕輕放在桌上。

刀刃上,還沾著一點藥瓶的塑料碎屑。

她冇擦。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

屋裡,隻剩電腦螢幕的微光,映著那行字:

“建議:繼續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