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第一天，林知夏差點死在操場上。

九月的太陽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塑膠跑道被曬得發軟，踩上去能感覺到那股熱意透過鞋底往上鑽。三千多名新生穿著統一的迷彩服，在操場上站成整整齊齊的方陣，像一排排等待被炙烤的肉串。

林知夏站在第三排，額頭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領口，癢得難受。她想擦，但教官就站在前麵，目光如炬地掃視著每一個敢動的人。

“都給我站好了！才二十分鐘就不行了？你們這屆身體素質太差！”

教官的聲音在操場上空迴盪，中氣十足。

林知夏在心裡默默反駁：不是身體素質差，是太陽太毒了。她感覺自己像一塊放在平底鍋上的培根，正在被慢慢煎熟。

偏偏今天早上她聽了顧淮之的話，穿了軟底運動鞋——鞋是好鞋，但迷彩服是長袖長褲，此刻汗水已經把衣服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她開始後悔早上出門前還特意塗了三層防曬。

防曬霜混著汗水往下流，糊了她一臉。

——

“休息十五分鐘！”

教官的命令像天籟之音。

整個方陣瞬間垮掉，所有人爭先恐後地往陰涼處跑。林知夏跟著人群挪到操場邊的梧桐樹下，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氣。

旁邊遞過來一瓶水。

她抬頭，是薑寧。

薑寧的娃娃臉被曬得通紅，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看起來像一隻剛從蒸籠裡拿出來的包子。她手裡拿著兩瓶水，一瓶遞給林知夏，一瓶自己留著。

“謝謝……”林知夏接過來，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

水是溫的，但喝下去的那一刻，她還是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知夏知夏！”蘇念晴從人群中擠過來，一屁股坐在她旁邊，“你們怎麼樣？我們那邊教官更變態，站了半小時不讓動！”

周瑤也慢慢走過來，在她另一邊坐下。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從她紅透的耳朵來看，應該也不好受。

四個人排排坐在樹下，像四隻被曬蔫的鵪鶉。

“我不想活了……”蘇念晴把腦袋靠在林知夏肩上，“還有十三天，怎麼活……”

“你可以的。”林知夏拍拍她的頭。

蘇念晴抬頭看她：“你怎麼看起來還好？”

林知夏愣了一下。

還好嗎？

她感覺自己已經熱得神誌不清了。

但仔細一想，好像確實冇有想象中那麼難熬。

可能是因為……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門前，手機上最後那條訊息。

G：“軍訓加油。中午給你送冰水。”

她當時回了個“不用”，但他冇理她。

以她對他的瞭解，他肯定會來。

想到這裡，她的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蘇念晴眼尖，一把抓住她肩膀：“你笑什麼？是不是有情況？”

“冇有……”林知夏彆開臉。

“有！你肯定有！”蘇念晴湊近她，“是不是顧淮之？他今天會來？”

林知夏還冇來得及否認，就聽見旁邊傳來一陣騷動。

“臥槽那是誰？”

“顧淮之？他怎麼來操場了？”

“他手裡拿的什麼？冰水？送給誰的？”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順著人群的目光看過去。

操場邊緣，梧桐樹的另一頭，顧淮之正朝這邊走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T恤，黑色運動褲，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瓶冰水，瓶身上凝著一層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走得不快，目光卻在人群中搜尋著。

然後，他看見了她。

隔著半個操場，穿過層層人群，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知夏感覺自己的臉瞬間燒了起來——這次不是因為太陽。

——

“林知夏！”

教官的聲音忽然在耳邊炸開。

林知夏嚇得一激靈，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到！”

教官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遠處正朝這邊走的顧淮之，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有人找。”他說，“去吧。”

林知夏愣住。

教官指了指樹蔭外麵：“那個拿水的，不是找你的？”

林知夏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顧淮之已經走到方陣邊緣，站在太陽底下，安靜地看著她。

她咬了咬嘴唇，小聲說：“是……”

“那就去！”教官揮揮手，“五分鐘，超時扣分。”

林知夏如蒙大赦，小跑著朝顧淮之跑過去。

跑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來——教官怎麼知道他是找她的？

回頭一看，教官正用一種“我懂的”表情看著她。

旁邊蘇念晴朝她瘋狂比大拇指。

林知夏：“……”

完了，全完了。

——

她跑到他麵前，站定，有點喘。

他低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微微皺了皺眉。

“曬傷了。”他說。

林知夏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有點燙。

他把手裡的袋子遞過來：“冰水。還有濕巾。”

林知夏接過來，袋子裡有四瓶冰水，還有一包濕巾。

四瓶。

她愣了一下。

他好像看出她在想什麼，淡淡開口：“你室友的。”

林知夏握著袋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總是這樣。

什麼都想到了。

她的、她室友的、她需要的、她冇想到的……

他都想到了。

“謝謝。”她小聲說。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好看的陰影。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那雙眼睛在陰影裡顯得格外亮。

“晚上幾點結束？”他問。

“六點……吧？”

他點點頭：“六點，我來接你。”

“不用……”她下意識拒絕。

他冇理她，繼續說：“晚上帶你去吃飯。你們食堂不好吃。”

林知夏：“……”

他怎麼知道她們食堂不好吃？

她還冇來得及問，就聽見身後傳來教官的聲音：“林知夏！時間到了！”

她回頭應了一聲，再轉回來時，他已經往後退了一步。

“去吧。”他說。

她點點頭，抱著袋子往回跑。

跑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他。

他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陽光落在他身上，白T恤白得發亮。

她忽然喊了一聲：“顧淮之！”

他微微揚眉。

她晃了晃手裡的袋子：“謝謝你！還有我室友的！”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然後說：“嗯。”

隻是一個“嗯”，但她莫名覺得他在笑。

——

回到樹蔭下，蘇念晴一把搶過袋子：“臥槽冰水！還有濕巾！顧淮之送的？”

薑寧小聲說：“四瓶……是我們的嗎……”

周瑤看了一眼袋子，又看了一眼林知夏，眼神裡多了一點什麼。

林知夏把水分給她們，自己擰開一瓶，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的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真的活過來了。

“林知夏，”蘇念晴喝了一大口水，湊過來，“你必須老實交代，你和顧淮之到底是什麼關係？”

林知夏被水嗆了一下。

“什麼什麼關係……就是……認識……”

“認識？”蘇念晴眯起眼睛，“認識的人會大中午頂著太陽來給你送冰水？還連帶著我們仨的份？”

薑寧在旁邊小聲助攻：“而且他剛纔看你的眼神……好溫柔……”

周瑤難得開口：“物理係離操場二十分鐘。”

三個人三雙眼睛齊刷刷盯著她。

林知夏被盯得頭皮發麻。

“就是……小時候認識的……”她小聲說，“鄰居……”

蘇念晴的眼睛瞬間亮了：“青梅竹馬？！”

“不是……”林知夏想解釋，但不知道該怎麼說。

確實是鄰居，確實是小時候認識，確實是——

“就是什麼？”蘇念晴逼問。

林知夏張了張嘴，腦子裡閃過昨晚那句“你的事，都記得”，還有今天早上那條“中午給你送冰水”。

她垂下眼，小聲說：“就是他……好像一直在等我。”

三個人同時安靜了。

過了兩秒，蘇念晴發出一聲尖叫：“啊啊啊啊啊這是什麼神仙劇情！！”

薑寧在旁邊瘋狂點頭。

周瑤嘴角動了動，難得露出一絲笑：“挺好的。”

林知夏被她們的反應弄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假裝喝水。

但心裡，卻像有一顆糖在慢慢融化。

甜絲絲的。

——

下午的軍訓更難熬。

太陽更毒，訓練強度更大，站軍姿的時候林知夏感覺自己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但每次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她就想起中午那個人。

想起他站在太陽底下等她的樣子。

想起他說“六點我來接你”。

然後就又有了力氣。

蘇念晴在旁邊小聲說：“林知夏，你是不是在靠愛情續命？”

林知夏：“……”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蘇念晴嘖嘖兩聲，“一臉思春。”

林知夏想反駁，但教官的目光掃過來，她隻能閉嘴。

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彎了一下。

——

六點整，軍訓結束的哨聲響起。

整個操場爆發出一陣歡呼。林知夏感覺自己快散架了，拖著兩條痠痛的腿往集合點走。

走到操場邊緣，她下意識抬頭看了一圈。

然後，就看見了他。

他還穿著中午那件白T恤，站在梧桐樹下，手裡拎著一個袋子。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他好像也看見了她，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林知夏加快腳步朝他走過去。

走近了才發現，袋子裡是兩杯奶茶，杯身上凝著水珠。

“給你的。”他把袋子遞過來，“還有一杯給你室友。”

林知夏接過來，抬頭看他。

夕陽裡，他的臉柔和了很多，眼睛裡有細碎的光。

“累嗎？”他問。

她點頭：“快死了。”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

然後他伸出手，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和昨晚一樣。

溫熱的掌心，輕輕的力道。

“辛苦了。”他說。

林知夏感覺自己的心臟又漏跳了一拍。

——

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抱著那兩杯奶茶，捨不得喝。

蘇念晴在旁邊叨叨：“一杯給我的一杯是你的對吧？我能現在喝嗎？我快渴死了——”

林知夏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蘇念晴接過來，喝了一大口，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啊——活過來了——林知夏，你要是以後天天有人送奶茶，我願意天天當你電燈泡。”

林知夏冇說話，低頭看自己手裡那杯。

杯身上貼著一張便利貼。

她愣了一下，撕下來看。

上麵是手寫的兩行字：

“明天降溫，記得加衣服。”

“晚安。”

字跡清雋有力，是他寫的。

林知夏看著那兩行字，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把便利貼小心地摺好，放進迷彩服口袋裡。

然後抱起奶茶，喝了一口。

甜的。

很甜。

——

晚上九點，402宿舍。

四個人洗完澡，癱在床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

蘇念晴還在回味今天的事：“顧淮之誒！那個顧淮之！居然會給人送冰水送奶茶！還寫了便利貼！林知夏你上輩子拯救了銀河係吧？”

林知夏趴在床上，看著手機。

螢幕上是他發來的訊息。

G：“到了？”

“到了。”

G：“奶茶喝了？”

“喝了。”

G：“甜嗎？”

林知夏看著那個“甜嗎”，心跳又快了起來。

她想起下午他在梧桐樹下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按在她頭頂的手，想起便利貼上那兩行字。

然後她打字：

“甜。”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和你一樣。”

發出去之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發了什麼。

臉瞬間燒了起來。

完了完了完了！

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她正想撤回，對方已經回覆了。

G：“……”

G：“林知夏。”

“嗯？”

G：“你學壞了。”

林知夏盯著那兩行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什麼意思？

是覺得她太主動了嗎？

還是……

手機又震了。

G：“挺好。”

G：“繼續保持。”

林知夏愣住。

然後，她把臉埋進枕頭裡，笑出了聲。

——

蘇念晴的聲音從對麵傳來：“林知夏你在笑什麼？”

“冇什麼……”

“你肯定在和顧淮之聊天！”

“冇有……”

“有！我聽見你笑了！”

林知夏不理她，繼續盯著手機。

螢幕上是他最後發來的那條訊息：

“明天降溫，記得加衣服。晚安。”

她想了想，回了一個字：

“嗯。”

然後加了一句：

“你也晚安，顧淮之。”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落下一小塊亮斑。

她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每天晚上會在隔壁陽台喊她：“林知夏，晚安。”

那時候她總是躲在被子裡偷偷笑。

現在，她又在笑了。

——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是被凍醒的。

真的降溫了。

她爬起來，打開衣櫃，翻出一件薄外套。

穿好之後，她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裡的人，眼睛亮亮的，嘴角彎著。

她忽然想起口袋裡那張便利貼。

拿出來看了一眼，又小心地摺好，放回去。

——

軍訓集合前，她發了一條訊息給顧淮之。

“衣服加了。”

對方很快回覆。

G：“乖。”

林知夏看著那個字，忍不住又笑了。

蘇念晴在旁邊看她：“林知夏，你完了。”

林知夏收起手機，抬頭看她。

“我知道。”她說。

然後笑著跑向操場。

——

這天中午，顧淮之又來了。

還是那個時間，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袋冰水。

還是四瓶。

教官看見他，已經見怪不怪了，直接朝林知夏揮揮手：“去吧，五分鐘。”

林知夏跑過去，接過袋子，抬頭看他。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薄外套上停了一秒，嘴角動了動。

“聽話。”他說。

林知夏臉一熱，低下頭。

“那我走了。”她說。

“嗯。”

她轉身往回跑。

跑了幾步，忽然聽見他在身後說：“林知夏。”

她回頭。

他站在陽光下，看著她。

“明天見。”他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著點頭。

“明天見。”

——

回到樹蔭下，蘇念晴接過水，嘖嘖兩聲：“每天一次，準時打卡，顧淮之這是要把你養成什麼樣？”

林知夏冇說話，低頭喝水。

但心裡在想：

被他養成什麼樣都行。

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