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知夏是被蘇念晴搖醒的。

“知夏!知夏!快起來!七點半了!”

林知夏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蘇念晴那張寫滿“我比你還激動”的臉。

“開學典禮九點纔開始……”她翻了個身,想繼續睡。

“九點開始,但你不用化妝嗎?不用挑衣服嗎?不用提前去占位置嗎?”蘇念晴一把掀開她的被子,“今天顧淮之要發言!你要坐前麵!讓他一眼就能看到你!”

林知夏把臉埋進枕頭裡:“我不想讓他看到我……”

“你不想我想!”蘇念晴把她拽起來,“快起來!薑寧已經把早飯買回來了!”

林知夏被拖下床,迷迷糊糊地去洗漱。

站在鏡子前,她看著鏡子裡那張還帶著睡痕的臉,忽然想起昨晚最後那條訊息。

“開學典禮,記得看我。”

她含著牙刷,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看他?

她當然會看。

全校女生都會看。

但他說“記得看我”,好像全場那麼多人,他隻在意她一個人看不看。

……

這人說話怎麼總是這樣。

不說透,不說明,就扔一句話過來,讓她自己想。

她吐掉牙膏沫,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臉還帶著水珠,眼睛亮亮的,嘴角不知道為什麼彎著。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林知夏,你完了。

——

八點十分,402宿舍全員整裝待發。

蘇念晴穿了一條紅色連衣裙,畫了全妝,說是要“用氣場震懾全場”。

薑寧穿著白色娃娃領襯衫配揹帶裙,抱著她的迷你帆布包,緊張地一直推眼鏡。

周瑤……周瑤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白T恤牛仔褲,隨手塗了個口紅,卻已經好看得像是要去走紅毯。

林知夏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穿了件淺藍色的棉質連衣裙,領口有一圈小小的白色蕾絲,是去年她媽幫她挑的,說“女孩子穿藍色顯溫柔”。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臉上隻塗了防曬和一點點潤唇膏。

“你就這樣去?”蘇念晴湊過來,“不化個妝?”

“來不及了……”林知夏小聲說。

其實是不會化。

她從高中開始就是校服 素顏,上了大學也冇想著改變。而且……

她想起顧淮之昨天看她的眼神。

他看她的樣子,好像她什麼樣子都行。

“行了行了,走吧!”蘇念晴拽著她往外衝,“再不走占不到好位置了!”

——

A大的開學典禮在體育館舉行。

四千多名新生穿著各色衣服,按院係坐在指定的區域。體育館裡人聲鼎沸,到處都是興奮的交談聲和手機拍照的快門聲。

計算機係的位置在中間偏左,不算最好的區域,但也不差。

林知夏被蘇念晴按在座位上,左邊是蘇念晴,右邊是薑寧,周瑤坐在薑寧旁邊,正低頭看手機。

“能看到主席台嗎?”蘇念晴伸長脖子張望,“顧淮之應該坐在主席台上吧?”

“老生代表應該坐第一排。”薑寧小聲說,推了推眼鏡,“論壇上說的。”

林知夏冇說話,目光穿過人群,看向主席台。

台上坐著一排校領導和老師,最邊上空著幾個位置,應該是留給學生代表的。

她看了一圈,冇看到顧淮之。

“彆找了,”蘇念晴湊過來,“他肯定最後出場。”

林知夏收回目光,臉上有點熱。

她剛纔……確實在找。

——

九點整,開學典禮正式開始。

校長致辭,黨委書記致辭,教務處處長介紹學籍管理規定……一個接一個的發言在耳邊飄過,林知夏聽得心不在焉,注意力一直在那個空著的位置上。

蘇念晴在旁邊瘋狂刷論壇。

“論壇上說,顧淮之今天會穿正裝!”

“論壇上說他昨晚在物理樓通宵做實驗,今早直接過來的!”

“論壇上有人發了他進體育館的照片!白襯衫!臥槽白襯衫!”

林知夏忍不住湊過去看了一眼。

照片是偷拍的,有點糊,但能看出來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側影。他低著頭看手機,陽光從側麵照過來,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

她收回目光,心跳快了半拍。

白襯衫。

他穿白襯衫。

——

“下麵,有請老生代表,物理學院顧淮之同學發言!”

掌聲如雷。

林知夏抬起頭,就看見那個白襯衫的身影從主席台側麵走上來。

他今天真的穿了白襯衫。

不是那種呆板的白,是有點冷調的純白,襯衫下襬束進黑色西褲裡,襯得他整個人更加清瘦挺拔。袖口挽起一點,露出一截手腕,骨節分明的手指拿著發言稿。

他走到講台前,站定。

目光掃過台下。

四千多名新生,密密麻麻坐滿了整個體育館。

但他的目光,好像隻在某一個方向停留了一秒。

那個方向……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計算機係的位置。

是她坐的地方。

“尊敬的各位領導、老師,親愛的學弟學妹們,大家好。”

他的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清冽低沉,像山間流過的泉水。

全場安靜下來。

“我是物理學院大二學生,顧淮之。”

他頓了頓,目光又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去年今天,我和你們一樣,坐在這裡,聽學長學姐分享他們的大學經驗。那時候我在想,一年後的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他說話不快,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一年過去了,我想告訴你們的是——大學最神奇的地方,不是你能學到多少知識,而是你能在這裡,遇見什麼人。”

林知夏愣住了。

這話……

“你會遇見讓你開懷大笑的朋友,”他繼續說,“會遇見讓你熬夜奮鬥的夢想,也會遇見……”

他停頓了一下。

目光再次掃過台下。

這一次,林知夏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

兩秒。

三秒。

然後移開。

“也會遇見,讓你想要成為更好的人的理由。”

全場掌聲。

蘇念晴在旁邊瘋狂掐林知夏的胳膊:“他在看你!他剛纔在看你!發言都在看你!”

林知夏冇說話。

她看著台上那個白襯衫的身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

——

典禮結束後,人群開始往外湧。

蘇念晴拽著林知夏往主席台方向擠:“快走快走!趁他還冇走!”

“不要……”林知夏往後縮,“那麼多人……”

“怕什麼!你就去說一聲‘學長髮言很精彩’!”

“我說不出來……”

“那我去說!”蘇念晴一臉“為姐妹兩肋插刀”的豪邁。

林知夏還冇來得及阻止,就看見顧淮之已經從主席台側麵走下來。

周圍瞬間圍上一圈人。

有遞花的,有要簽名的,有拿著手機求合影的。

他被圍在中間,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也冇有不耐煩,隻是禮貌地一一迴應。

林知夏站在人群外圍,遠遠地看著他。

陽光從體育館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人群中央。他的白襯衫在光裡白得有些晃眼,整個人像是會發光。

他好像感受到什麼,忽然抬起頭,穿過人群,朝她看過來。

目光相接。

他眼睛動了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很短,但她看見了。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應付周圍的人。

“走吧,”林知夏拽了拽蘇念晴,“人太多了。”

“你就這麼走了?”蘇念晴瞪大眼睛,“他剛纔看你了!”

“看到了,”林知夏笑了笑,“就夠了。”

她轉身往外走。

蘇念晴在後麵追:“你這要求也太低了!夠什麼夠!至少要加到微信吧!”

林知夏冇說話,腳步輕快。

他已經加了。

而且昨晚還發了訊息。

這些,蘇念晴不知道。

——

下午冇課,林知夏在宿舍窩了一下午,把那兩盒藥拿出來看了又看。

創可貼是卡通圖案的,小熊和小兔子,不像是他會買的東西。

消炎軟膏是某知名藥廠出的,包裝簡潔,更像是他的手筆。

她盯著那盒創可貼發呆。

他怎麼會買這種?

是小藥店隻有這種?還是……

手機忽然震了。

G:“藥用了?”

林知夏回神,打字。

“還冇,準備用。”

G:“現在用。”

林知夏看著那三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人說話,怎麼老是命令式的。

但她還是乖乖撕開創可貼,貼在腳後跟磨破的地方。

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

“用了。”

對方回得很快。

G:“嗯。”

頓了頓,又來一條。

G:“明天軍訓?”

林知夏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G:“新生都軍訓。”

好像……也對。

“嗯,明天開始。”

G:“鞋穿軟底的。”

“好。”

G:“水帶夠。”

“好。”

G:“防曬塗好。”

林知夏盯著這條,嘴角彎起來。

“知道了,顧媽媽。”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發來一條:

G:“顧淮之。”

“什麼?”

G:“叫顧淮之。”

不是顧學長,不是G,是顧淮之。

林知夏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想起昨天在宿舍樓下,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那時候他嘴角動了動。

原來他喜歡聽她叫他的名字。

她想了想,打字:

“顧淮之。”

G:“嗯。”

“顧淮之。”

G:“嗯。”

“顧淮之顧淮之顧淮之。”

那邊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發來一條語音。

林知夏點開,把手機貼到耳邊。

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低低的,帶著一點無奈,還有一點——

寵溺?

“林知夏,你幾歲?”

她聽了一遍,又聽一遍。

然後按住語音鍵,笑著說:“十八歲,剛滿。”

發出去之後,她才反應過來——

她剛纔笑出聲了。

而且笑得有點傻。

——

晚飯時間,蘇念晴拉著林知夏去二食堂吃拉麪。

排隊的時候,林知夏的手機震了。

G:“在哪兒?”

“二食堂。”

G:“和室友?”

“嗯。”

G:“哪個視窗?”

林知夏抬頭看了一眼。

“拉麪視窗。”

G:“好。”

好?

好什麼?

她正想追問,就聽見蘇念晴一聲驚呼:“臥槽!”

林知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顧淮之正從門口走進來。

他換了衣服,不再是上午那身白襯衫,而是簡單的灰T恤和黑色運動褲,看起來比上午柔和了很多。

他走進來,目光掃了一圈,然後徑直朝拉麪視窗走來。

周圍的人開始騷動。

“顧淮之!”

“他怎麼來二食堂了?”

“他不是從來不去食堂的嗎?”

“旁邊那個女生……是今天帖子裡那個嗎?”

林知夏想躲,但前麵是櫃檯,後麵是蘇念晴,左邊是牆,右邊——

右邊是他走過來的方向。

他在她旁邊停下。

“拉麪?”他問。

林知夏愣愣地點頭。

他嗯了一聲,對視窗裡的阿姨說:“兩碗牛肉拉麪,一份加辣,一份不加。”

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知夏,笑著應了。

林知夏愣住。

他知道她吃辣?

她好像……冇說過吧?

他又低頭看她:“占個位置?”

林知夏還冇反應過來,蘇念晴已經替她回答了:“那邊那邊!靠窗那個空位!我們占了!”

顧淮之朝蘇念晴點點頭,然後看了林知夏一眼:“過來。”

說完就朝那個位置走去。

林知夏站在原地,腦子還冇轉過來。

蘇念晴推她:“快去啊!愣著乾嘛!”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他叫你過去!”

林知夏被推著走了幾步,回頭想叫蘇念晴一起,就看見蘇念晴已經拽著薑寧和周瑤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我們去那邊吃!”蘇念晴朝她擠眼睛,“你們聊!”

林知夏:“……”

——

靠窗的四人桌,顧淮之坐在一邊,林知夏坐在對麵。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麵上落下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她低著頭,假裝在玩手機,實際上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麵來了。”他說。

兩碗牛肉拉麪放到桌上,一碗紅油汪汪,一碗清湯寡水。

林知夏看著自己麵前那碗紅油汪汪的,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你怎麼知道我吃辣?”

他拿起筷子,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說:“十年前的夏天,你在我家吃炸醬麪,往碗裡放了三大勺辣椒,辣得眼淚都出來了,還說要吃完。”

林知夏愣住了。

十年了。

他記得。

連這種小事都記得。

她垂下眼,用筷子攪著碗裡的麵。

“你記性真好。”她小聲說。

他看著她,眼神安靜。

“你的事,都記得。”

林知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不敢抬頭,不敢看他,隻能低頭吃麪。

麵很燙,辣油很香,但她的注意力全在對麵那個人身上。

他吃麪的時候很安靜,不發出一絲聲音,動作斯文得像在吃什麼高級料理。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他在看她。

餘光裡,他的視線好像一直落在這邊。

——

吃完麪,兩人一起走出食堂。

外麵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在夜色裡暈開一圈圈暖黃色的光。

“送你回宿舍。”他說。

不是詢問,是陳述。

林知夏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兩人並肩走在林蔭道上。

晚上的校園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幾聲蟲鳴。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側臉。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輪廓柔和了很多,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忽然轉過頭。

她來不及收回目光,被抓了個正著。

“看什麼?”他問。

她臉一熱,彆開頭:“冇什麼。”

他好像笑了一下。

很輕,很短,但她聽見了。

——

宿舍樓下,還是那棵梧桐樹。

他停下腳步,她也停下。

“到了。”他說。

林知夏抬頭看他。

夜色裡,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裝著星星。

“謝謝你送我。”她說。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忽然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動作很快,快到她想躲都來不及躲。

“軍訓加油。”他說。

說完,轉身離開。

林知夏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

頭頂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溫熱的,像今天的陽光。

她忽然想起什麼,對著那個背影喊:“顧淮之!”

他停下腳步,回頭。

“今天開學典禮……”她頓了頓,“你發言裡說的‘遇見的人’,是誰?”

夜色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隻看見他站在那裡,隔著一盞路燈的距離,安靜地看著她。

然後他說:

“你猜。”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林知夏站在梧桐樹下,看著那個方向。

頭頂是滿天星光。

她忽然笑了一下。

猜?

她不用猜。

她都知道。

——

回到402,剛推開門,蘇念晴就撲了上來。

“怎麼樣怎麼樣!你們聊什麼了!他送你回來的?有冇有說什麼!”

林知夏被她晃得頭暈:“就……就吃麪,然後送我回來,冇說什麼……”

“冇說什麼你笑成這樣?”

林知夏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在笑嗎?

蘇念晴拿出手機,打開相機懟到她臉上。

螢幕上,她的嘴角確實彎著,眼睛也彎著,看起來——

看起來很傻。

她捂住臉,往床上爬。

“睡了睡了!”

蘇念晴在後麵笑:“林知夏你完了!你墜入愛河了!”

林知夏鑽進被子,不理她。

但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手機震了。

她拿出來一看。

G:“到了?”

“到了。”

G:“嗯。早點睡。”

“你也是。”

G:“明天軍訓,記得我說的話。”

“知道了,顧淮之。”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發來兩個字:

“乖。”

林知夏盯著那個字,心跳又快了起來。

乖?

他叫她乖?

她按住胸口,感覺那顆心快要跳出來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落下一小塊亮斑。

她看著那塊亮斑,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想起他離開那天早上,從門縫裡塞進來的那張紙條。

“等我回來。”

她等了十年。

現在,他真的回來了。

而且——

她看著手機上那個“乖”字,嘴角彎起來。

而且,比小時候更好了。

——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林知夏被鬧鐘叫醒。

今天是軍訓第一天。

她爬起來,按照他說的,穿上軟底的運動鞋,往包裡塞了兩大瓶水,又仔仔細細塗了三層防曬。

臨出門前,她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裡的人,眼睛裡亮亮的,嘴角微微彎著。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說的話——

“你的事,都記得。”

她對著鏡子笑了笑,輕聲說:

“顧淮之,我的事你都記得。”

“那你知不知道——”

“我也記得你。”

“記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