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得眼睛發酸。

林知夏盯著那條好友申請，呼吸都慢了半拍。

頭像是一片星空——深藍色的夜幕上灑滿碎鑽一樣的星星，左下角有一道淺淺的銀河。不是網上隨便找的圖，拍得很專業，像是某個遠離城市光汙染的地方。

昵稱：G。

備註資訊：是我。

兩個字，冇有標點，冇有多餘的解釋。

但林知夏知道是誰。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息屏，黑暗重新把她包裹。

然後她又把手機按亮，繼續看。

——是我。

是我什麼？

是我，顧淮之？

是我，你小時候的鄰居哥哥？

是我，那個讓你等了很久的人？

林知夏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小人A：加！為什麼不加！人家今天幫了你那麼大忙，加個微信怎麼了！

小人B：加了說什麼？說“嗨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萬一他不記得了呢？萬一他隻是客氣呢？

小人A：他怎麼可能不記得！他今天看你的眼神你忘了？

小人B：那萬一記得又怎樣？十年了，能怎樣？

小人A：能怎樣……能先加上再說啊！

小人B：……

小人A：……

林知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旁邊床鋪上，蘇念晴的聲音還在繼續：“……所以綜合來看，顧淮之雖然最難追，但也是含金量最高的——誒知夏你睡著了嗎？”

“冇有。”林知夏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裡傳來。

“那你覺得呢？顧淮之和陸晨鳴，你pick哪個？”

林知夏沉默了兩秒。

“顧淮之。”她說。

黑暗中，她冇看見蘇念晴和薑寧交換的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也冇看見周瑤那邊，手機螢幕的光閃了閃——她在逛校園論壇，頁麵正好停在物理係顧淮之的帖子。

---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是被蘇念晴搖醒的。

“知夏知夏！快起來！出大事了！”

林知夏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蘇念晴那張放大的臉，眼睛裡冒著八卦的火焰。

“怎麼了……”

“你看論壇！”蘇念晴把手機懟到她臉上，“昨晚有人發帖，說你！”

林知夏的瞌睡蟲瞬間跑光。

她坐起來，接過手機。

螢幕上是A大校園論壇的頁麵，一個帖子被頂到了首頁最上麵，標題又大又紅——

驚爆物理係顧淮之昨天幫一個新生女生拖箱子！有圖有真相！

帖子下麵配了三張圖。

第一張是報到點附近，她站在登記桌前辦手續，顧淮之站在她身後，離得很近。

第二張是林蔭道上，顧淮之拖著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麵，她跟在後麵，低著頭。

第三張是宿舍樓下，顧淮之把箱子遞給她，兩人麵對麵站著，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明顯是手機偷拍的，但兩人的臉都能看清楚。

林知夏的血一瞬間湧上腦門。

她往下滑，看評論。

1L：臥槽顧淮之？那個顧淮之？

2L：這女生誰啊？？？

3L：新生吧，昨天報到日，應該是剛來的

4L：顧淮之居然會幫人拖箱子？他不是從來不管閒事的嗎

5L：隻有我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嗎……第三張圖那個角度，他眼睛裡有光啊

6L：磕到了磕到了

7L：彆瞎說，可能就是順手幫個忙

8L：順手幫到宿舍樓下？物理樓和女生宿舍完全兩個方向好吧

9L：樓主繼續扒啊！這女生哪個係的！

後麵還有幾百條評論，林知夏冇再看下去。

她把手機還給蘇念晴，麵無表情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矇住頭。

“完了。”她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我社死了。”

蘇念晴一把掀開她的被子：“社什麼死！這是紅！你火了！全校女生都在羨慕你！”

“我不想火……”

“那你也火了。”蘇念晴把她拽起來，“快起來，我們出去吃早飯，順便幫你打探一下輿情。”

林知夏生無可戀地被拽下床。

洗漱的時候，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張還冇睡醒的臉，腦子裡亂糟糟的。

手機就放在洗手檯邊上，螢幕黑著。

那條好友申請，她還冇通過。

從昨晚到現在，已經過去八個小時了。

他會想嗎？會想她為什麼還冇通過嗎？

還是根本不在意？

她含著牙刷，盯著手機，手指動了動，又縮回去。

——不行，太慫了。

——先放著，等會兒再說。

——

食堂裡人很多。

林知夏跟在蘇念晴後麵，低著頭，試圖用蘇念晴一米七的身高擋住自己。

冇用。

從進門開始，就不斷有人看她。

有偷偷打量的，有交頭接耳的，有光明正大拿出手機對著她拍的。那種被圍觀的感覺像無數根細針，紮在皮膚上，讓她渾身不自在。

“那邊有位置！”蘇念晴拽著她往角落走。

兩人剛坐下，就聽見鄰桌有人在討論。

“那個就是帖子裡的人吧？”

“應該是，長得挺可愛的”

“顧淮之什麼眼光啊，我以為他會喜歡禦姐型的”

“你管人家喜歡什麼型”

林知夏把臉埋進豆漿碗裡。

蘇念晴拍拍她的肩：“淡定，過兩天就有新瓜了，大家就忘了。”

林知夏抬起頭，剛想說什麼，餘光忽然瞥見食堂門口走進來兩個人。

她整個人僵住。

是顧淮之。

還有另一個男生，高高瘦瘦的，長得痞帥痞帥的，正勾著顧淮之的肩膀說什麼。顧淮之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也冇推開他。

兩人走進來，在門口站定，似乎在找位置。

然後，顧淮之的目光掃過來。

隔著半個食堂，穿過層層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身上。

林知夏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她看見他的眼睛動了動，像是有光閃了一下。

然後他移開視線，和旁邊那個男生說了句什麼，兩人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臥槽臥槽臥槽！”蘇念晴激動得差點把豆漿灑了，“他看你了！他看你了！”

“冇有……”林知夏低頭，“就是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會看那麼久？他看了你至少三秒！”

“哪有那麼久……”

“我數了！一秒兩秒三秒！整整三秒！”

林知夏不說話，低頭喝豆漿。

豆漿有點燙，燙得舌尖發麻。

但她的臉，好像比豆漿還燙。

——

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林知夏的手機震了。

她拿出來一看——

G申請新增你為朋友

還是昨晚那條，她還冇通過。

但下麵多了一條新訊息：

“通過一下。”

不是申請，是直接發的訊息。

她冇通過好友，他居然能發訊息？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可能是通過手機號搜尋的，驗證訊息可以發多條。

她看著那四個字。

通過一下。

簡簡單單，冇有任何多餘的話，連個標點符號都冇有。

但就是莫名讓人覺得……他好像在等著。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蘇念晴在旁邊探頭：“誰啊？”

林知夏把手機鎖屏，塞進口袋：“冇誰。”

“哦——”蘇念晴拖長了聲音，“那就是有情況。”

林知夏冇理她。

但口袋裡的手機，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發慌。

——

回到402，林知夏爬上床，拉上床簾。

然後拿出手機，盯著那條好友申請。

她的拇指懸在“通過”按鈕上，遲遲冇有按下去。

腦子裡又開始了天人交戰。

小人A：快通過啊！人家都發了兩條了！

小人B：通過了說什麼？裝不熟還是裝熟？

小人A：就說“好久不見”啊！

小人B：萬一他說“你誰啊”怎麼辦？

小人A：他怎麼可能說“你誰啊”！他都找到你微信了！

小人B：那萬一……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拇指用力按下去。

“你已新增了G，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頁麵跳轉，變成和G的聊天介麵。

對方頭像還是那片星空。

昵稱下麵空空蕩蕩的，冇有朋友圈入口——要麼冇開，要麼對她遮蔽了。

林知夏盯著那個空白的聊天框，手指懸在鍵盤上。

說什麼？

說“你好”太正式。

說“謝謝昨天的幫忙”太刻意。

說“還記得我嗎”太傻。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個字過去。

“在。”

發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在？什麼叫在？這算什麼開場白？

她正想把那條訊息撤回，對方回覆了。

G：“嗯。”

林知夏盯著那個字。

嗯？

就嗯？

冇了？

她咬了咬嘴唇，繼續打字。

“昨天謝謝你。”

G：“不用。”

“那個帖子……我看到了。”

G：“嗯。”

“會不會給你造成困擾？”

G：“不會。”

“那就好。”

G：“你呢？”

林知夏愣了一下。

“什麼？”

G：“你困擾嗎？”

她盯著那四個字，心跳莫名快了起來。

“還好……就是有點不習慣。”

G：“習慣就好。”

習慣就好？

習慣什麼？

習慣被圍觀？還是習慣……

她不敢往下想。

正想回點什麼，對方又發來一條。

G：“出來一下。”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

G：“宿舍樓下。”

“現在？”

G：“嗯。”

“怎麼了？”

G：“有東西給你。”

林知夏盯著螢幕，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有東西給她？

什麼東西？

他怎麼在宿舍樓下？

她掀開床簾，爬到窗邊，偷偷往下看了一眼。

宿舍樓門口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

白T恤，黑色長褲，身形清瘦挺拔。

他微微仰著頭，看著樓上。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光點在他臉上跳躍。

林知夏呼吸一滯。

是他。

他真在樓下。

手機又震了。

G：“看到了？”

她下意識回：

“你怎麼知道我在看？”

G：“窗簾動了一下。”

林知夏低頭一看，自己剛纔掀開的那條縫，窗簾確實在晃。

這人……眼睛怎麼這麼尖？

“你等我一下。”

她翻身下床，隨便套了件外套，趿拉著拖鞋就往外跑。

蘇念晴在後麵喊：“去哪兒啊你——”

“馬上回來！”

——

宿舍樓下，梧桐樹蔭裡。

林知夏跑出來的時候，有點喘。

顧淮之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過來的樣子，眼睛動了動。

“跑什麼。”他說。

聲音比昨天說話時低了一點，也輕了一點。

林知夏在他麵前站定，抬頭看他。

走近了才發現，他手裡拎著一個袋子，白色的，看不出裡麵是什麼。

“這個。”他把袋子遞過來。

林知夏接過來，打開一看，愣住了。

裡麵是兩盒藥。

一盒是創可貼，一盒是消炎軟膏。

“你腳不是磨破了？”他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知夏愣愣地看著手裡的藥，又抬頭看他。

他怎麼知道她腳磨破了？

她昨天確實被新鞋磨了腳後跟，但她誰都冇說，也冇表現出來過。

“你……”她張了張嘴。

他看著她，眼神安靜：“昨天走路姿勢有點不對。”

林知夏：“……”

這人……觀察力是不是有點過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藥，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印出一片片光斑。有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把光斑吹得晃動起來。

“謝謝。”她小聲說。

他冇說話。

她抬頭看他，發現他正低頭看著她。

目光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間，她好像看見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林知夏。”他忽然叫她名字。

“嗯？”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說：

“好久不見。”

林知夏愣住。

好久不見。

四個字，像一把鑰匙，輕輕插進她記憶深處那把鎖裡。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原來他記得。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原來昨天到今天的所有疏離和剋製，都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這四個字。

她垂下眼，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

“好久不見。”她小聲說。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顧淮之。”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聽她叫他的名字。

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輕的，軟軟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他的嘴角動了動。

不是明顯的笑，隻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弧度，但那一瞬間，他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像冰山在春日裡悄悄融化了一角。

“你記得。”他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知夏點頭：“記得。”

他看著她，眼神比剛纔更深了一點。

“那你知道，”他說，聲音低低的，“我回來找你了。”

林知夏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了一拍。

回來找她。

不是偶然遇見，不是恰好同校。

是回來找她。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腦子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樓上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啊啊啊啊啊林知夏你在乾嘛！！！！”

是蘇念晴。

林知夏下意識抬頭，就看見四樓窗戶上，蘇念晴把整個腦袋探出來，旁邊還擠著薑寧那張震驚的娃娃臉。

兩人正用一種“我們在看什麼驚天大瓜”的表情，死死盯著樓下。

林知夏的臉瞬間燒了起來。

她低下頭，不敢看顧淮之。

他好像輕輕笑了一下。

很輕，很短，但她聽見了。

“上去吧。”他說。

她點點頭，攥緊手裡的藥袋，轉身就跑。

跑到宿舍樓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原地，目送著她。

陽光落在他們之間，把距離拉得很長。

但他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

林知夏一口氣跑回四樓，剛推開門，就被蘇念晴和薑寧堵在門口。

“老實交代！！！”蘇念晴的聲音能把屋頂掀翻，“顧淮之！！樓下！！送藥！！！”

薑寧在旁邊瘋狂點頭，眼睛亮得像兩個小燈泡。

林知夏被兩人逼得步步後退，後背撞上衣櫃門。

“就、就是他發現我腳磨破了，送個藥而已……”

“他為什麼會發現你腳磨破了！！！”蘇念晴逼近一步，“正常人誰能發現這個！！！”

林知夏語塞。

是啊，正常人誰能發現？

他一直在看她嗎？

從昨天到今天，一直在看嗎？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一看，是G的訊息。

G：“藥記得用。”

頓了頓，又發了一條：

“明天見。”

林知夏盯著那三個字，嘴角不自覺彎了起來。

明天見。

明天……

她忽然想起什麼，點開日曆看了一眼。

明天是9月3日，星期一，開學典禮。

全校新生都要參加。

他大二，不用去。

那怎麼見？

她正想問，蘇念晴忽然叫起來：“對了知夏！明天開學典禮，聽說顧淮之要作為老生代表發言！”

林知夏愣住。

抬頭看她。

蘇念晴晃著手機：“論壇上剛發的，新鮮出爐！”

林知夏低頭，看著手機上那三個字。

明天見。

原來是這樣。

明天見。

在全A大所有人麵前見。

她忽然有點想笑。

這個人，做事怎麼總是一副“我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樣子。

但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

G：“開學典禮，記得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