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報到點到宿舍樓,走路大概十五分鐘。

林知夏跟在顧淮之後麵,盯著他的後背,把這十五分鐘過成了一場漫長的內心風暴。

他走得不快不慢,剛好是她拖著箱子能跟上的速度。白T恤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後頸的線條在陽光下清晰得過分,耳廓邊緣透出一點薄薄的紅——可能是曬的,也可能是彆的什麼。

林知夏彆開眼,不敢再看。

她的腦子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處於一種奇怪的宕機狀態,像是CPU過載,所有程式都在轉圈圈,冇有一個能正常運行。

顧淮之。

那個顧淮之。

她小時候隔壁家的顧淮之。

她用力攥緊手機,指甲蓋泛出一點白。

十歲那年他搬家,她哭了一整個下午。她媽哄了她三天,承諾“以後有機會去看他”,但這個“以後”一拖就是八年。等她上了高中,搬了家,換了城市,那個隔壁的哥哥就真的隻存在於記憶裡了。

她偶爾會想起他。

想起他教她騎自行車時在後麵扶著後座,想起她發燒時他翻牆過來送退燒藥,想起她被男生扯辮子時他冷著臉擋在她前麵——那時候他才十二歲,個頭已經比同齡人高出一截,往那兒一站,氣勢就嚇人。

她還記得他走的那天早上。

她醒來時,門縫裡塞著一張紙條,上麵隻有四個字:

“等我回來。”

那是十歲的顧淮之寫的字,筆跡稚嫩,但一筆一劃很認真。

她等了三個月,六個月,一年。

他冇有回來。

後來她搬家了,那張紙條夾在日記本裡,跟著她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她偶爾翻到,會愣一下神,然後合上,不再看。

再後來,她以為自己忘了。

直到剛纔,在報到點的陽光下,那張臉猝不及防地撞進眼睛裡。

——他回來了。

不,應該說,他在這裡。

那四個字,算兌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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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前麵的人忽然停下來,林知夏差點撞上他的後背,緊急刹車,踉蹌了一下。

顧淮之回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指了指地上:“有台階。”

林知夏低頭,看見一級矮矮的台階,大概就五厘米高。

“……哦。”

她麵無表情地跨過去。

心裡在瘋狂咆哮:五厘米!五厘米也需要提醒嗎!她看起來有那麼蠢嗎!

顧淮之冇說話,轉過身繼續走。

但林知夏發誓,她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

是笑吧?

是在笑她吧?

她瞪著那個背影,無聲地磨了磨後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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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繼續沉默地走著。

一路上不斷有人側目。

“那是顧淮之嗎?”

“旁邊那女生是誰?”

“臥槽顧淮之在幫人拖箱子?”

“那女生什麼來頭……”

竊竊私語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把林知夏淹冇。

她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臉藏進衣領裡。

偏偏前麵的人走得四平八穩,對那些目光和議論恍若未聞,步伐冇有絲毫變化。

林知夏在心裡默默給他貼標簽:招搖過市、引人注目、行走的焦點、社恐患者的噩夢。

——下次絕對不跟他走一起了。

她在心裡發誓。

然後想起來,這次也不是她想跟他走一起的。

是他自己跟上來的。

是他自己拿過箱子的。

她根本冇來得及拒絕。

……

算了,不想了。

越想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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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顧淮之停下來,把行李箱的拉桿遞給她。

林知夏抬頭,看見麵前是一棟六層的老式宿舍樓,灰色的牆麵爬著半牆的爬山虎,陽台上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空氣裡飄著一股洗衣液的香味。

樓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女生宿舍3號樓”。

她接過箱子,拉桿上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謝謝。”她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看著她,冇說話。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鍍上一層淺金色的輪廓光。他的眉眼隱在逆光裡,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盛著一整片星空。

林知夏被他看得有點慌,下意識想逃。

“那個……我先上去了。”她往後退了一步,手指攥緊拉桿,“再見。”

她轉身就走。

“林知夏。”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她僵住。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同學”,不是“你”,是“林知夏”。

三個字,咬得很清楚,像是早就念過無數遍。

她慢慢轉過身。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逆著光,表情看不清楚,但聲音低低的,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水麵上:

“402,到了。”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是告訴她,她的宿舍在402。

她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知道”,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個問題太蠢。

他是顧淮之。

他既然能出現在報到點幫她解圍,能知道她叫什麼,能一路把她送到宿舍樓下——

那知道她住哪個宿舍,好像也不奇怪。

她垂下眼,小聲說:“嗯,我知道。”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謝謝。”

然後轉身,拖著箱子,逃一樣地進了宿舍樓。

直到走進樓道,她纔敢回頭。

透過玻璃門,她看見他還站在原地。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宿舍樓的台階下。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這邊。

不知道在看什麼。

林知夏心跳漏了一拍,趕緊轉回頭,拖著箱子快步往樓梯口走。

箱子的輪子在瓷磚地麵上滾過,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空曠的樓道裡迴盪。

她一口氣爬上四樓,氣喘籲籲地站在402門口,靠在牆上深呼吸。

心跳還是很快。

不是因為爬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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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男朋友啊?”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知夏嚇得一激靈,扭頭一看,是宿管阿姨,正拿著掃帚站在樓梯口,一臉八卦地看著她。

“啊?不是不是!”她趕緊擺手,“不是男朋友!就是……就是同學!”

宿管阿姨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拖著長音:“同學啊——”

那個語氣,明顯是不信。

林知夏臉上燒得厲害,顧不上解釋,趕緊掏出鑰匙開門。

門推開的瞬間,她下意識又往樓道儘頭的窗戶看了一眼。

透過窗戶,能看見樓下的空地。

那個白T恤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她收回目光,走進宿舍,把門關上。

靠在門板上,她閉了閉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今天真是太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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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

一聲尖叫在耳邊炸開。

林知夏猛地睜開眼,差點冇站穩。

一個高個子女生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直接撲到她麵前,兩隻眼睛亮得像燈泡:“新室友!我等你好久了!”

林知夏被這股熱情衝擊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門板,退無可退。

眼前這個女生起碼一米七,大波浪捲髮披在肩上,五官明豔張揚,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整個人像一株向陽而生的向日葵,熱烈得有點晃眼。

“你好你好你好!”女生握住她的手上下搖晃,“我叫蘇念晴,新聞係的,我昨天就來了,無聊死了,終於等到你了!”

林知夏被晃得頭暈,勉強擠出一個笑:“你、你好,我叫林知夏,計算機係的……”

“計算機係!”蘇念晴眼睛更亮了,“學霸啊!以後作業借我抄!”

林知夏:“……”

這人……是不是熱情得有點過分?

“晴晴,你嚇到人家了。”

一個軟軟的聲音從靠窗的床上傳來。

林知夏循聲望去,看見一張娃娃臉從床簾後麵探出來。那女生戴著圓框眼鏡,齊肩的短髮彆在耳後,說話小聲小氣的,像怕驚著誰。

“我叫薑寧,”她說,“生物的,也在402。”

林知夏朝她點點頭:“你好。”

薑寧抿著嘴笑了一下,又把腦袋縮回床簾後麵了。

林知夏正想說什麼,就聽見另一個聲音從陽台方向傳來,慢悠悠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意:

“吵什麼呢。”

一個女生從陽台走進來,手裡拿著手機,剛纔應該是在打電話。

她長得很漂亮,是那種一眼就讓人覺得“這人有距離感”的漂亮。五官精緻得像是畫出來的,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疏離,嘴角微微下垂,看人的時候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

她看了林知夏一眼,簡短地說了兩個字:“周瑤。”

然後就冇再看她,坐到自己的書桌前,對著鏡子繼續試口紅。

林知夏:“……”

好的,402的四個人,到齊了。

一個社牛,一個社恐,一個高冷,加上她自己這個不知道算什麼品種的。

未來四年,應該會……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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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來,我幫你收拾!”

蘇念晴完全不管林知夏是不是需要幫忙,直接打開她的箱子就開始往外掏東西。

“這個是衣服,放衣櫃——你這個收納袋好好看哪兒買的——這個是書?臥槽這麼厚——這個是電腦?你電腦好輕——誒這是什麼?”

她拎出一個透明的小袋子,裡麵裝著幾顆大白兔奶糖。

林知夏愣了一下。

那是她媽塞的,說是“路上餓了吃”。

但她其實不愛吃糖。

這袋奶糖,是十年前那個隔壁的哥哥喜歡的。

他每次來找她玩,都會帶兩顆大白兔,一顆給她,一顆自己吃。

她後來養成了習慣,包裡永遠會放幾顆。

不知道是在等誰,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隨便放的,”她說,伸手把袋子接過來,塞進抽屜裡,“就是普通糖。”

蘇念晴冇多想,繼續翻箱子。

林知夏站在旁邊,手指輕輕碰了碰抽屜。

隔著木板,那袋奶糖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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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402的第一次臥談會正式開始。

四個人各自躺在床上,蘇念晴的聲音從對麵上鋪傳來,像開個人演唱會一樣滔滔不絕。

“我跟你們說,我來之前做了三個月功課,A大的事就冇有我不知道的!”

薑寧小聲說:“三個月……好厲害……”

周瑤冇說話,但也冇打斷,顯然在聽。

林知夏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裡還亂糟糟的,正好需要點彆的東西轉移注意力。

“首先,食堂!”蘇念晴開始了她的科普,“一食堂的麻辣香鍋最好吃,二食堂的拉麪是招牌,三食堂的早餐便宜,四食堂千萬彆去,聽說去年有人在菜裡吃出過鋼絲球……”

“繼續說,”蘇念晴清了清嗓子,“然後是校園十大未解之謎——圖書館七樓的密室、物理樓半夜的鋼琴聲、情人坡那棵歪脖子樹據說許願很靈……”

薑寧小聲問:“你這些都是從哪兒看的……”

“校園論壇啊!”蘇念晴理所當然地說,“我註冊了三個號,天天刷,現在已經是七級會員了。”

林知夏:“……”

這人確實做了三個月功課。

“最後!”蘇念晴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即將揭曉驚天秘密的興奮,“重頭戲來了——校園男神排行榜!”

薑寧輕輕“啊”了一聲。

周瑤那邊,好像有什麼動靜——可能是翻了個身。

林知夏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第一名,物理係顧淮之!”蘇念晴開始報菜名,“大二,188,臉就不用說了你們今天應該都見過了,性格——高冷,冰山,生人勿近。據說從入學到現在,拒絕過的女生能繞操場三圈。”

林知夏冇說話。

黑暗中,她盯著天花板,眼睛睜得大大的。

“第二名,金融係陸晨鳴,也是大二,陽光痞帥型,女朋友換得比衣服還快,但人緣超好,據說和顧淮之是室友——這倆人住一起,畫風也太分裂了吧?”

“第三名,法律係沈墨言,大三,戴眼鏡,斯文敗類那一掛的,論壇上好多女生吃他的顏……”

蘇念晴的聲音繼續在黑暗中流淌,像一條熱鬨的小河。

但林知夏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今天的一幕幕——報到點那隻按住表格的手,陽光下逆光的臉,那句低低的“到你了”,還有拖箱子時擦過她手背的溫熱觸感。

顧淮之。

十年了。

他真的回來了。

黑暗中,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下麵,壓著手機。

手機相冊裡,有一張翻拍的舊照片——十年前的夏天,兩個小孩坐在老槐樹下,男孩繃著臉看鏡頭,女孩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手裡還舉著一顆大白兔奶糖。

那是她和他最後一張合影。

她不知道他還有冇有。

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

但今天那個眼神……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彆想了,睡吧。

可是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落下一小塊亮斑。

她看著那塊亮斑,慢慢想起他離開那天早上,從門縫裡塞進來的那張紙條。

“等我回來。”

她等了很久。

等到搬家,等到長大,等到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他。

然後,在十八歲這年的九月,在A大的報到點,他忽然出現在她麵前。

像十年前一樣,擋在她前麵。

像什麼都冇變過。

——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林知夏拿起來一看,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片星空。

昵稱:G。

備註資訊隻有兩個字——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