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的風從校園主乾道儘頭吹過來,帶著桂花初綻的甜香,混著行李箱滾輪碾過地麵的嘈雜聲。

林知夏站在A大正門口,仰頭看著那座氣派的石製校門,深吸一口氣。

——終於到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地圖,綠色的定位箭頭在“A大學校正門”上安靜地閃爍。再放大,報到點的標記在螢幕右上角,看起來隻需要沿著這條主乾道直走,第二個路口左轉,再走三百米……

三秒鐘後,她抬起頭,看著麵前三條岔路,陷入了沉默。

所以,哪條是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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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有家長拖著行李箱,邊走邊叮囑孩子“好好吃飯彆熬夜”;有穿著誌願者馬甲的學長學姐舉著院係牌子,笑容滿麵地招呼新生;有結伴而來的女生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宿舍分配,笑聲清脆。

林知夏往旁邊讓了讓,避開一對拖著超大行李箱的母女。行李箱輪子從她腳邊碾過,她踉蹌了一下,站穩,繼續盯著手機。

“同學,需要幫忙嗎?”

一個紮著馬尾的女生停下來,胸前的誌願者掛牌晃了晃。林知夏抬起頭,對上那張熱情的臉,條件反射地彎起眼睛笑了一下:“謝謝學姐,我自己可以的。”

誌願者學姐點點頭,小跑著去接另一個新生了。

林知夏重新低頭看地圖。

太陽有點大,手機螢幕反光得厲害。她用手遮著,眯起眼睛辨認方向——地圖說往東走,但太陽在那邊……所以東邊是太陽那邊?那她應該往太陽方向走?

她試著朝太陽的方向邁出兩步。

然後發現自己正對著一堵牆。

“………”

好的,不是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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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十八歲,A大計算機係大一新生。

高考數學148分,理綜287分,能解出最複雜的函數方程,能寫三百行代碼不報錯。

但在分辨東南西北這件事上,她的智商常年處於離線狀態。

她認命地關掉地圖,決定采用最原始的方法——跟著人群走。大部分人總不會都走錯吧?

拖著行李箱,她彙入人流。

箱子有點重,裡麵塞滿了她媽臨行前硬塞進去的東西。“南方潮濕,帶兩床被子換著蓋。”“這幾件厚衣服帶上,萬一冬天冷呢?”“這個保溫杯新的,路上用。”——明明說好隻帶一個箱子,最後愣是塞成了24寸滿負荷。

輪子在柏油路上滾過,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走了大概五分鐘,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人群自動分流,一部分往左,一部分往右。

林知夏停下腳步。

往左還是往右?

她觀察了一下——往左的那撥人,手裡大多拎著印有“XX超市”的塑料袋,像是去買東西的。往右的那撥人,拖行李箱的比例更高。

應該是右邊。

她拖著箱子往右走。

又走了十分鐘。

眼前出現一棟樓,門口掛著牌子——“第三學生食堂”。

林知夏:“……”

她餓了,但這不是她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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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是她媽發來的語音。

“夏夏,到了嗎?找到報到點冇有?熱不熱?記得先喝水,彆中暑了——”

林知夏按著語音鍵回覆:“到了到了,正在找呢,媽你彆擔心。”

發完,她抬頭環顧四周。

食堂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很多,但冇有一個像是來報到的。她看見一個穿著誌願者馬甲的男生從旁邊經過,下意識想開口問,但那男生正低頭看手機,腳步匆匆地走遠了。

算了,再找找。

她拖著箱子繼續往前走,繞過食堂,眼前出現一條林蔭道。梧桐樹遮天蔽日,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路的儘頭,隱約能看到彩色的帳篷頂。

應該是那邊。

林知夏加快腳步。

箱子輪子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一隻橘貓從樹後竄出來,蹲在路中間舔爪子。她停下來等它,橘貓抬眼看了她一下,慢悠悠地走開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A大的貓都這麼有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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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蔭道的儘頭,果然是報到區域。

一條路上支滿了各色帳篷,每個帳篷上都掛著醒目的院係橫幅——“人文學院”“新聞傳播學院”“物理學院”“計算機學院”……

計算機學院!

林知夏眼睛一亮,拖著箱子快步走過去。

帳篷前排著長長的隊伍,新生們手裡拿著錄取通知書和身份證,三三兩兩地聊著天。她默默走到隊尾,站定。

陽光毫無遮擋地照在身上,有點曬。

她用手扇了扇風,從揹包側袋掏出小風扇,打開,對著臉吹。風把劉海吹起來,糊了一臉,她又手忙腳亂地關掉。

算了,不吹了。

排隊的人緩慢地往前移動。

林知夏百無聊賴地開始觀察周圍。前麵是一對母子,母親正用濕巾給兒子擦汗,兒子一臉生無可戀地站著;再往前是兩個女生,正在小聲討論軍訓會不會曬黑;左邊另一個隊伍的帳篷上寫著“物理學院”,隊伍裡清一色男生,偶爾有一兩個女生顯得格外突出……

她的視線掠過那個隊伍,然後頓住。

——冇有原因,就是突然頓了一下。

她皺皺眉,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可能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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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又往前挪了一點。

林知夏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十點半了。她從早上七點下高鐵到現在,折騰了三個多小時,又累又餓,腳後跟被新鞋磨得有點疼。

她悄悄把腳從鞋裡抽出來一點,放鬆一下。

就在這時——

“讓一下讓一下!”

一個拖著熒光粉色行李箱的女生從旁邊擠過來,香水味濃得沖鼻子。她穿著短裙和高跟鞋,妝容精緻,踩著十厘米的高跟一路小跑,直接插到了隊伍最前麵。

“學長學長!”她朝帳篷裡的誌願者揮手,聲音甜得發膩,“幫幫忙嘛,我那邊還有事,趕時間——”

林知夏愣了一下。

插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算了,也不差這幾分鐘。

她垂下眼,往後退了半步。

前麵那個被母親擦汗的男生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點同情,但也冇說話。那兩個討論防曬的女生聲音小了下去,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

隊伍裡冇人出聲。

粉箱子女生已經湊到登記桌前,笑眯眯地拿起筆:“謝謝學長啊,我簽個名就好——”

空氣裡隻有她高跟鞋敲地的聲音,和那股濃烈的香水味。

林知夏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磨腳的小白鞋。

算了。

她在心裡又對自己說了一遍。

真的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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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隊。”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清冷,簡短,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涼意。

林知夏還冇反應過來,就看見一隻手從她身側伸出去,按住了那張登記表。

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腹按在表格邊緣,壓住了粉箱子女生正要簽名的地方。

那隻手的主人從她身邊走過。

他很高,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黑色長褲,背影清瘦挺拔。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落下一層薄薄的光。

他冇看任何人,隻是垂著眼,看著那個被按住表格的女生。

“排隊。”他又說了一遍,語氣平淡,冇有任何起伏。

粉箱子女生臉上的笑容僵住。

她抬起頭,想說什麼,但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裡。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顧淮之……”

“是顧淮之!”

“物理係那個?”

“他怎麼在這兒……”

竊竊私語聲很低,但林知夏聽得很清楚。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莫名覺得有點眼熟。

粉箱子女生訕訕地放下筆,拖著箱子走了,臨走時還不忘回頭瞪了林知夏一眼。

林知夏冇注意到那個眼神。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個轉過身來的身影上。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逆著光,表情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在光線裡微微泛著光,像是藏著什麼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看著她。

就那麼看著她。

周圍的嘈雜聲好像忽然遠了。林知夏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響。

他邁步朝她走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

然後在她麵前停下。

他低頭看她,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陽光下的陰影。

“到你了。”

聲音比剛纔和粉箱子女生說話時,低了一點,也輕了一點。

林知夏愣愣地抬頭,對上那雙眼睛。

那一瞬間,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撞了一下。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說話時習慣性微微垂眼的動作……

她想起來了。

十年前的夏天,隔壁搬走的那個哥哥。

那個會在她摔跤時蹲下來給她吹傷口、會在她被欺負時擋在她前麵、會在離開那天早上偷偷往她門縫裡塞一張紙條的——

“顧淮之……”她喃喃出聲,自己都冇意識到說出了口。

他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太快,快到她根本來不及捕捉。

下一秒,他垂下眼,側身讓開一步。

“報到吧。”

他說。

陽光落在她身上,曬得臉頰發燙。林知夏站在原地,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大腦一片空白。

身後有人小聲催促:“前麵的同學,快點呀——”

她如夢初醒,機械地走上前,機械地掏出錄取通知書和身份證,機械地在表格上簽字。

全程冇有回頭。

但她知道,他就站在她身後。

一直站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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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完手續,她拿著宿舍鑰匙轉身。

他還站在那裡。

“我送你。”他說,不是詢問,是陳述。

然後不等她回答,伸手接過了她的行李箱。

他的手擦過她的手背,一觸即離。

林知夏感覺那一小塊皮膚像是被燙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對上那雙安靜看著她的眼睛,又嚥了回去。

“……謝謝。”

她小聲說。

他點點頭,拖著行李箱往前走。

她跟在他身後,看著那個白T恤的背影,心跳還冇緩過來。

十年了。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還記得她嗎?

剛纔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還有——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剛纔被他碰到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風從林蔭道儘頭吹過來,帶著桂花香。

他走在前麵,她跟在後麵,中間隔著一隻行李箱的距離。

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交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