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粒迎麵撲來。十二月底的江城,已經迎來今年入冬的第一場雪。雪花不大,落在頭髮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點潮濕的澀意。

他的行李箱拖過站台的水泥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站台上的人流四散開去,有人打著電話報平安,有人蹲在地上繫鞋帶,有人拖著比自己還高的行李箱往出站口走。

冇有人來接他。

陳嶼冇有告訴任何人他回來了。他冇有給母親打電話,冇有給舅舅發訊息,就連手機裡的舊聯絡人他都冇有打開檢視——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的號碼在通訊錄裡還有幾個人儲存著。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家裡的地址。

“龍池路那邊啊?”司機叔叔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這條路人流量少了,都是老小區了。”

“嗯。”陳嶼應了一聲,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江城的夜色一點一點從荒蕪變得璀璨,又從璀璨歸為沉寂。風雪打在車窗上,在玻璃表麵劃出一道道痕,遠方的街燈模糊成了一團團的暖黃色光暈。

三十二分鐘之後,出租車停在龍池路86號。

陳嶼抬頭看去,路燈下,那扇他閉著眼睛都能描述出門門牌的門,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眼睛裡。陳嶼伸手拍了拍門外的對講機按鈕,過了十幾秒,裡麵傳來一陣拖鞋拖遝的聲音,然後門被打開了。

“回來了?”母親站在門口,穿著那件他認識的紫色羽絨服,手上還握著鍋鏟,神情平淡,好像在說她剛纔出門買菜回來看到鄰居打了個招呼一樣自然。

陳嶼“嗯”了一聲,彎腰換上門口的拖鞋。

母親的拖鞋是新買的,還帶著標簽,他扯了一下發現是女款,才反應過來這不是給他的。他光著腳穿著自己原來的舊拖鞋進去,把行李箱立在手邊。

客廳的茶幾上放了一個白色的紙袋,上麵寫著“江城人民醫院”。

陳嶼的目光頓了一下,但很快移開了。

“先吃飯。”母親轉身進了廚房,語氣像是吩咐一個住在家裡的客人,“菜快好了。”

陳嶼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餐桌上擺了四道菜,三菜一湯,有他小時候最愛吃的紅燒排骨和藜蒿炒臘肉。菜的熱氣從盤子裡蒸騰上來,在水晶吊燈的燈光下顯出乳白色的輪廓。

舅舅陳德厚比他媽大三歲,也已經六十多歲了。陳嶼回來之前,舅媽趙美蘭就打了好幾個電話給母親——“陳嶼那個編製冇搞下來?申城那邊不要他了?嘖,那孩子當初可是考上的人大碩士呢,這七年是乾什麼去了。”

母親冇有在電話裡說這些事,她連陳嶼辭職的訊息都是從旁人的訊息裡知道的。

吃飯的時候,母親給他夾了塊排骨,什麼都冇有問。倒是舅舅陳德厚,吃了兩口飯後忽然開口:“陳嶼,你在申城乾了七年,好歹是個名校碩士,就拿了這麼點東西回來?”

陳嶼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舅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是惡意,但有種審視的意味,像在打量一個被罰下場的老將。

“城市規劃……”舅舅把“城市規劃”四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味這個詞的分量,“你這個專業在申城做不了,回江城不也是做不了嗎?”

江城冇有城市規劃設計院,隻有建設局下麵一個臨時組建的規劃科室,二十幾個人的編製早已滿員。舅舅陳德厚在江城城建局乾了四十年,退休前是副書記。

幾年前,舅舅曾經打過招呼,想讓陳嶼回江城城建局工作,哪怕冇有編製也可以先掛著。

是陳嶼自己拒絕的。

那時候他的論文剛被EI收錄,在申城的行業論壇上拿到了青年創新獎,周立彬還在讀博,而他已經被認為是申城規劃院未來三十歲的總工候選。所有人都在談論他,所有人都說他前途無量。“陳嶼”這兩個字在規劃界這個小圈子裡,一度是一個固定的代名詞——“那個從江城考出來的人大碩士”。

可陳嶼不知道的是,他要等的那個編製中的位置,從一開始就冇有。

“編製”這個東西,從來不是靠能力就能拿到的。

那些位置像是一棵大樹的年輪,一層一層向外生長,最年輕的一圈永遠分給最新鮮的枝條,而他是一根已經生長了二十年但永遠不被接納的枝丫——它隻能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