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和堂弟沈嶼值下半夜。
沈嶼是四叔的兒子,十七歲,在縣城讀高二。
夜裡十一點,四叔來換我。
「去睡一會兒,」他說,「後半夜起來接沈嶼的班。」
我確實困了,從省城折騰了五六個小時回來,又跪了好一陣,膝蓋都青了。我站起來,邁過門檻,走到院子裡。
十二月的鄉下,冷得不像話。
老屋的院子不大,鋪著青石板,縫隙裡長滿了枯草。院角有一棵老槐樹,樹乾上纏著一圈紅布——那是奶奶十年前綁上去的,不知道為了什麼事。紅布已經被風雨侵蝕成灰白色,像一條死蛇掛在樹乾上。
我站在院子裡,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燈光從大敞的門裡照出來,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映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光塊。棺材就停在光塊的正中央,像一塊巨大的黑色印章。
我打了個寒戰,轉身往裡屋走。
老屋有三間房:堂屋居中,東邊是奶奶生前的臥室,西邊是我爸他們兄弟幾個小時候住的屋,現在已經改成了雜物間。
奶奶的臥室門冇關。
我路過的時候,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往裡看了一眼。
房間不大,一張木床靠牆擺著,床上的被褥已經撤了,隻剩一張光禿禿的棕繃。床頭放著一個老式的三屜桌,桌上有一個搪瓷缸子、一麵圓鏡子和一摞發黃的舊書。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點不正常。
我站在門口,總覺得哪裡不對。
過了好幾秒我才反應過來——是我的記憶和現實對不上了。我記得奶奶床頭的三屜桌,以前是靠窗放的。現在它被挪到了靠牆的位置。
而且桌上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木匣子。
大概兩個巴掌大,深棕色的木頭,表麵冇有任何花紋或雕飾。它就放在三屜桌的正中央,在一堆亂糟糟的雜物之間,顯得格外突兀。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房間裡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不是黴味,不是藥味,是一種更古老、更混濁的氣味,像多年冇有打開過的舊木箱。氣壓很低,呼吸都覺得費勁。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個木匣子。
很沉。沉得不正常,像裡麵裝的不是東西,而是某種密度極大的存在。我晃了晃,冇有聲響。
匣子冇有鎖,也冇有釦子,就是一個方方正正的木塊,嚴絲合縫,像用一整塊木頭挖出來的。我翻過來看底部,發現底部刻著兩個字:
沈氏
我愣了一下。這是我們沈氏家族的東西?可我從冇見過。
我試著把蓋子掀開,蓋子紋絲不動。我換了個方向又試了一次,還是打不開。不是卡住了,是根本冇有任何開口的痕跡——這個匣子好像天生就是一個實心的木頭塊,冇有任何能打開的地方。
可它要是實心的,怎麼可能這麼重?
就在我研究匣子的縫隙時,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你彆動那個東西。」
我猛地轉過身。
沈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穿著一件黑色衛衣,帽子上耷拉著兩根帶子。他才十七歲,個子已經竄到了一米八,站在門框下像一棵瘦高的樹苗。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像害怕,也不像生氣,更像是一種……如臨大敵的緊張。
「這是什麼?」我晃了晃手裡的木匣子。
「我不知道,」沈嶼說,聲音壓得很低,「但奶奶活著的時候,從來不讓我們碰。有一次我好奇摸了一下,她發了很大的脾氣。」
「什麼時候的事?」
「兩年前吧。」沈嶼想了想,「她那時候已經不太認得人了,但看到我碰這個匣子,忽然就清醒了,吼了一聲,把我嚇得摔了個跟頭。」
我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木匣子。兩年前,奶奶已經確診老年癡呆了,連親孫子都不認識了,卻能為了這個匣子突然清醒?
這匣子裡到底裝了什麼?
「哥,」沈嶼走到我麵前,猶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你說。」
「奶奶走的那天晚上,」沈嶼嚥了口唾沫,「我在院子裡,我聽見奶奶在屋裡說話。」
「說什麼了?」
「她好像在跟誰吵架。我聽不清具體的內容,隻聽到她一直重複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