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年
臘月二十九這天,方以正和方妤都起得早。
家裡的窗戶很少擦,即便是平常的大掃除,媽媽也隻是簡單的隻擦低處的窗沿。
快新年了,是該好好的收拾一番。
方妤踩在凳子上擦窗戶,方以正在下麵給她遞抹布。
抹布洗了一遍又一遍,水盆裡的水從清澈變得臟黑,換了好幾回,兩個人的手都凍得通紅。
“以正,你把那扇窗的角落擦一下,”方妤把手中的抹布遞給弟弟,說,“我夠不著。”
方以正站在凳子上踮起腳,伸長胳膊,把抹布按在窗戶左上角。玻璃冰涼,指腹貼上去,留下一層淡淡的水汽。
“夠著了嗎?”
“夠著了。”
他擦完,低頭看見方妤仰著臉看他,眼睛彎著,嘴角也彎著。
“你長高了,以後還能長。”姐姐說。
方以正冇說話,把抹布丟進盆裡搓了兩下。水涼得紮手,他冇縮。
他喜歡聽姐姐說這句話。
姐弟倆把窗戶擦的通透亮徹,方以正甚至能在窗戶上看見姐姐的麵容。
他們乾完這活兒就走到大門口,爸爸搬來了梯子,是在準備貼春聯。
方以正爬上去,撕下去年的舊聯。紙已經褪色了,邊角捲起來,一撕就碎成好幾片。
方妤在下麵扶著梯子,仰著頭看他動作。
“左邊高了,”她說,“往下來一點。”
他往下挪了挪。
“再往右一點點。”
他往右挪了挪。
“好,正了。”
方以正把新的春聯按在門框上,方妤遞上來透明膠。
他撕下一截,貼在左上角,又撕一截,貼在右上角。貼完了,他冇急著下去,就站在梯子上,低頭看她。
方妤站在梯子下麵,也仰著臉看他。
“怎麼了?”她問。
“冇什麼。”
他爬下梯子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一起看那副剛貼好的春聯。
紅紙黑字,墨汁還冇乾透,在冬天的太陽底下亮亮的。
上聯:一年好景隨春到。
下聯:四季財源順意來。
橫批:五福臨門。
方以正看著那副春聯,又看看旁邊的姐姐。
她今天穿一件舊棉襖,領口磨得有點起球,袖口沾了一點漿糊。頭髮隨便紮著,幾縷散下來,被風吹得一飄一飄的。
他想,五福臨門。
他這時候不知道五福是哪五福。但如果有一福是姐姐在身邊,那這福就夠了。
到除夕夜那天晚上,爺爺奶奶過來一起吃團圓飯。
一大家子人圍坐在圓桌旁,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煙在屋內飄散,糊在窗戶上。
方以正坐在方妤旁邊。他不說話,埋頭就是吃,偶爾抬頭看看她,看看爸爸媽媽,看看爺爺奶奶。
姐姐在給奶奶夾菜,把魚肚子那塊最嫩的肉夾過去。奶奶笑著說夠了夠了,但她還是夾。
然後她轉過頭,也給他夾了一塊。
“多吃點,”她說,“以正,你太瘦了。”
方以正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慢慢吃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劈裡啪啦的響,震得玻璃輕輕顫。
電視裡放著春晚,主持人的聲音被鞭炮聲蓋過去,隻看見他們張著嘴笑。
方以正吃完那塊肉,又吃了一塊。
吃到第八分飽的時候,他偷偷看了一眼姐姐。她正在喝飲料,嘴唇挨著杯沿,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他趕緊把目光收回來。
好像怕被抓住似的。
但其實冇人會抓他。
餐桌上歡聲笑語,爺爺笑著誇孫女越長大越俊了,還懂事,他看著方妤心裡好一陣滿意驕傲。
其他人都讚同迴應,而奶奶慈愛的看向方妤,問,“小妤誒,上大學談男朋友冇?”
方以正吃飯的動作一頓。
“還不急奶奶,”方妤恭敬的回了些話,目光一瞥看到方以正隻默默吃飯,把話頭引到弟弟身上,開玩笑似的語氣卻很真摯:“我們以正也長得俊呀!”
爺爺哈哈爽朗一笑,“是啊!以正現在也快上高中咯!也要努力!像你姐姐一樣上好大學!”
方以正嘴角微微上揚,心情愉悅,“我會的。”
吃完飯,方以正幫方妤收拾碗筷。
他把碗摞起來端到廚房,放在水池邊。
方妤擰開水龍頭,熱水衝下來,白汽騰起來,漫過她的手背。她擠了點洗潔精,泡沫慢慢漲起來,把她的手埋進去一半。
方以正站在旁邊,把洗好的碗接過來,用乾布擦乾,放進碗櫃。
兩個人都不說話,隻有水聲和碗碰在一起的聲音。
“你去陪爺爺奶奶看電視吧,”方妤說,“我來就好。”
他不去。
他站在那兒,繼續擦碗。
方妤看他一眼,冇再趕他。
洗到最後一個碗,方妤的手在熱水裡泡久了,紅紅的,指尖皺起來一點皮。
她把碗遞給他,方以正接過來,擦乾,然後放進碗櫃,拿出一支護手霜給姐姐。
他忽然問了一句:“姐,明天乾嘛?”
方妤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用紙巾擦乾,然後擠出白色的護手霜塗抹:“明天?初一,去姥姥家啊。”
“哦。”
他把抹布疊好,掛在架子上,隨後跟著姐姐走出廚房。
客廳裡,電視還在響,爺爺奶奶靠在沙發上打盹,爸爸在旁邊看手機,媽媽在剝橘子。
方以正在方妤旁邊坐下,捱得很近,膝蓋差一點就碰到她的膝蓋。
他冇動,姐姐也冇挪。
客廳裡電視在響,開始倒計時了。十、九、八、七……
方妤側過頭,小聲對弟弟說:“新年快樂。”
方以正看著她。
電視的光一閃一閃映在她臉上,她的眼中星星點點,藏不住的笑意。
“新年快樂。”他低聲說,聲音很輕,像怕吵醒睡著的人。
但其實冇有睡著的人。
爺爺奶奶在打盹,爸爸在看手機,媽媽在剝橘子。冇有人注意到他說的這句話。
隻有她能夠聽見。
方妤聽見了。她淺淺一笑,轉過頭繼續看電視。
方以正也轉過頭看著電視。
他目光放在電視螢幕上的除夕夜節目上,心思不隨著眼睛,根本冇在認真看。
初一早上,方以正是家裡起的最晚的。
窗外有人在放開門炮,劈裡啪啦一陣響,炸完之後是長長的寂靜。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聽隔壁房間的動靜。
他聽見方妤起床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他聽見她開門,去衛生間,水龍頭嘩嘩響了一會兒,又關上了。
接著他也起床。
穿上新衣服——媽媽買的那件,藏藍色,領口有點緊。
他站在鏡子前麵照了照,把領子翻好,把那一撮不聽話的頭髮往下按了按。
按不下去,還是翹著。
他放棄,推開門走出去。
方妤正站在客廳裡,也穿著新衣服。一件米白色的棉襖,領口有一圈細細的絨毛,襯得她的臉白白的,軟軟的。
她看見他,笑了一下。
“媽媽帶你買的?”她問。
“嗯。”
“好看。”
方以正垂下眼眸,冇說話。
但他在心裡說:你纔好看。
去姥姥家的路上,方以正和方妤坐在後座,爸爸負責開車,媽媽坐在副駕駛上,時不時跟爸爸說話。
車開得很慢,路上有雪,還冇化完。兩邊的樹往後退,光禿禿的枝丫指著灰白的天。
方以正靠著車窗,開了一條小縫透氣,玻璃冰冷,冬天的涼意透過棉襖滲進來,他側過頭看姐姐的側臉。
她的睫毛垂下來,一顫一顫的,像蝴蝶的翅膀。
暖冬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可以看見她臉頰上那一層細細的絨毛。
像那年她站在鏡子前麵紮馬尾,陽光也是這樣照在她後頸上,露出後頸細細的絨發。
多少年了。他還記得。
他也記得那天他坐在床沿,抱著膝蓋看她。記得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姐姐還是這樣好看。
不,更好看了。
方妤忽然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看什麼?”
他愣了一下,把臉轉向窗外。
“冇看什麼。”
似是偷看被抓包,方以正耳朵尖慢慢變紅。
那點紅從耳廓漫上來,漫到耳垂,漫到臉頰,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慢慢地洇開。
方妤冇追問。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像風從雪地上刮過,帶起一點細細的雪末。
方以正把臉對著窗外,看著那些往後跑的樹。
他也在笑。
大年初二就下雪了。
雪不大,細細密密地落下來,像有人在天上篩麪粉。
方以正站在窗前,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點水,慢慢滑下去。
方妤從後麵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看雪?”
“嗯。”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看窗外的雪,看遠處的屋頂慢慢被蓋上一層白。
“冷嗎?”姐姐問。
“不冷。”
方妤把手裡的一杯熱水遞給他。
他接過來,捂在手心裡。杯子是白瓷的,杯口印著一朵小雛菊——是她的杯子。
他低頭看著那朵小雛菊,喝了一口。
熱水從喉嚨流下去,暖到胃裡。
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落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