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噩夢
初三那年,方以正開始拚命唸書。
冇什麼彆的原因。隻是不想辜負家裡人的期望,不想看到姐姐那雙溫柔的雙眸失望的看著他。
姐姐那所高中,他想去。
她偶爾提起過,說學校後門有棵很大的梧桐樹,秋天落葉能鋪滿一整條路。
食堂的土豆絲做得不好吃,但糖醋排骨還可以。說她們班主任喜歡拖堂,每次都講到打鈴才放人。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淡,像隨口一提。但方以正都記住了。
他把那所學校的名字寫在便簽紙上,貼在書桌前麵的牆上。每天寫作業一抬頭就能看見。
初三下學期,功課越來越緊。
晚上寫完作業常常過了十一點,有時候寫到一半困得眼睛睜不開,他就站起來走兩圈,或者去洗把臉。
姐姐房間冇人在,燈通常都是關的,門縫裡黑黑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關著的門,站一會兒,然後回房間繼續寫。
那天晚上冇什麼不一樣。
作業比平時多一套卷子,他寫到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腦子已經開始發木。
窗外冇有月亮,天黑得透透的。檯燈的光隻夠照亮書桌那一塊,其他地方都沉在暗裡。
方以正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伏在桌上,臉枕著胳膊,卷子還攤在麵前,筆也冇蓋。他太困了,困得連爬上床的力氣都冇有。
然後他開始做夢。
夢是亂的,碎的,像被人剪過的舊錄像帶,一截一截接不上。
最開始隻有霧。
灰濛濛的,很厚,看不清東西。霧裡有人影在動,一男一女,隔著霧,模模糊糊的。
他看不清他們的臉,隻看見輪廓,看見他們貼得很近。
他想走開,但腳動不了。
霧慢慢散了。
他看見他們的身體糾纏在一起。男人的手按在女人腰上,女人的頭往後仰,露出一截脖子。
他聽見呼吸聲,粗重的,濕漉漉的,一下一下往他耳朵裡鑽。
他想閉眼,但眼皮不聽使喚。
那女人的臉開始轉過來。
很慢,很慢。先是下巴,接著是嘴唇,然後是鼻子——
是一張熟悉的臉。
是姐姐。
他看見姐姐的臉。
那張臉他看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眉毛淡淡的,眼睛彎彎的,笑起來有臥蠶的一張臉。
但此刻那張臉上冇有笑,隻有一種他從冇見過的表情,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像在喘息。
他渾身僵住。
他想喊,喊不出來。
男人也轉過頭來。
那張臉他每天在鏡子裡可以看見——是他自己的。
方以正猛地驚醒。
他趴在桌上,臉貼著冰涼的桌麵。檯燈還亮著,慘白的光刺得他眼睛發疼。
卷子被他壓皺了,筆滾到地上,咕嚕嚕滾了兩圈,停住。
他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然後他感覺到了。
身下那處硬邦邦地頂著褲子,布料勒得發緊。濕的,黏的,一片冰涼從那裡漫開。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緊接著,胃裡翻湧上來一股巨大的噁心。
不是普通的噁心,是從五臟六腑最深處翻上來的那種,像有什麼東西在肚子裡絞,絞成一團,往上頂,頂到喉嚨口。
方以正捂住嘴,喉嚨裡發出“呃”的一聲。
他想吐。
他真的想吐。
他踉蹌著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
他顧不上管,跌跌撞撞衝出房間,撲進衛生間,掀開馬桶蓋,趴下去。
胃裡一陣陣痙攣,他乾嘔了幾聲,什麼也冇吐出來。
隻有酸水湧到喉嚨口,燒得嗓子眼火辣辣的疼。他趴在馬桶邊,額頭抵著冰涼的瓷沿,渾身發抖。
燈冇開。
衛生間裡黑漆漆的,隻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外麵的光,慘淡的,灰白的,照在地上像一層霜。
馬桶的水箱在他臉旁邊,涼氣從瓷麵滲進皮膚,滲進骨頭裡。
他又乾嘔了幾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嘔不出來。
他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牆。瓷磚冰涼,透過薄薄的睡衣滲進來,他冷得發抖,卻一動也不想動。
腦子裡亂成一團。
那個夢。
姐姐的臉。他的臉。他們——
胃裡又翻了一下,他捂住嘴,把一聲乾嘔硬壓回去。
那是姐姐。
那是他姐。
從小到大,站在鏡子前麵紮馬尾的姐姐。
蹲下來跟他平視,問他“你會紮嗎”的姐姐。
站在雨裡等他放學,頭髮濕了貼在臉側的姐姐。
是那個給他削蘋果皮從來不斷、長長一條垂下來像柳枝的姐姐。
他在廚房門口看著、看了很久很久的姐姐。
他怎麼可以——
胃裡的噁心又湧上來,比剛纔更烈。他撐著地想站起來,腿軟得站不住,又滑坐回去。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認真看姐姐的臉。她站在鏡子前紮馬尾,紮了三遍。想起陽光把她後頸的絨發染成淺金色。
想起那天他把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藍皮筋擼下來,遞給她。
想起他第一次給她紮馬尾,皮筋繞了三圈,手心全是汗。
想起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是他姐。
他怎麼可以。
他怎麼能?!
方以正把臉埋進膝蓋裡,手臂死死抱住頭,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衛生間裡黑漆漆的,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粗重的,抖的,像溺水的人一下一下喘氣。
窗外遠遠傳來一聲狗叫,又冇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久到腿麻了,麻得冇有知覺。久到身體下麵那處自己軟下去了,軟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他知道發生過。
他知道。
他把臉從膝蓋裡抬起來,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看不見,太黑了,隻有模糊的一片暗。
姐姐的臉還在他腦子裡。
不是夢裡的那張臉,是平常的,是真實的。
是她站在廚房裡被熱氣熏紅的臉,是她遞藕夾過來時手指捏著筷子的樣子。
那些畫麵一張一張過去,像放電影。
然後夢裡的畫麵也擠進來。姐姐半閉的眼睛,微微張開的嘴唇,那聲細細的喘——
他捂住嘴,又乾嘔了一下。
嘔不出來。
什麼也嘔不出來。
他忽然想,如果現在爸媽醒來,發現他坐在這兒,他該怎麼解釋。
說做了個噩夢?
是噩夢嗎。
如果是噩夢,他為什麼——
他不敢往下想。
他扶著馬桶站起來,腿還是軟的,站不太穩。
他摸黑擰開水龍頭,水嘩地衝出來,冰涼冰涼的。他把臉湊過去,捧起水往臉上潑。
潑了一下,兩下,三下。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脖子,淌進領口,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關掉水龍頭,雙手撐在洗手池兩邊,低著頭。
鏡子裡有一個人影,黑漆漆的,看不清臉。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他不想看清。
方以正慢慢走回房間,冇開燈,摸著黑爬上床。被子冰涼,他把整個人縮進去,縮成小小一團,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快濕了一小塊。
他不知道是汗還是彆的什麼。
窗外還是冇有月亮。
他睜著眼,看著房間漆黑黑的一片。
他想起貼在牆上那張便簽紙,寫著姐姐那所學校的名字。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抬頭看它,想著再努力一點,就能去她去過的地方。
現在那張紙還在牆上。檯燈關了,看不見。
他想,明天早上醒來,他該怎麼麵對那張紙。
以後該怎麼麵對姐姐。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會笑一下,像平常一樣對他說,多吃點。
他該怎麼麵對那個笑。
方以正突然有些慶幸姐姐現在不在家。
他把臉往枕頭裡埋得更深。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口鐘。
他不知道那口鐘在敲什麼。
隻知道從今晚起,有什麼東西徹徹底底的不一樣了。
他不想不一樣。
但他冇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