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寒假
那年冬天冷得早,期末考完最後一科,方以正就放了寒假。
走出考場的時候,天灰濛濛的,風從走廊儘頭灌進來,他縮了縮脖子,把校服拉鍊拉到最上麵。
那男生在樓梯口等他。
“哎,放假出來玩啊,”男生湊過來,胳膊肘碰碰他,“我家那邊新開了個遊戲廳,寒假咱們去唄。”
方以正把書包往肩上掂了掂,說:“我要回老家。”
“回老家?回多久啊?”
“不知道。”
男生哦了一聲,冇再問。
兩個人並排往校門口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嚓嚓地響。
方以正看著地上自己那淺薄到要看不見的影子,瘦瘦長長的,跟著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校門口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電動車自行車堵成一團。
他繞過那些車,往巷子口走。
男生在後麵大喊了一聲“那QQ上聯絡啊”,方以正轉頭看他一眼點點頭,繼續向前走。
其實不回老家。
他隻是不想去。
寒假第一天,他把手機放在抽屜裡,冇拿出來。
第二天,拿出來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男生髮來一條訊息:你寒假作業寫到哪了?
他看了,冇回。
過了兩天,又一條:過年你家在準備什麼東西?
他回了一個字:冇。
再後來,訊息就淡下去了。對話框沉到列表下麵,被彆的群聊蓋住,他偶爾翻到,也冇點開。
方以正不是很在乎。
他從小到大朋友不多,走散幾個也不覺得可惜。
小時候在院子裡玩,彆的小孩湊一堆拍畫片、彈玻璃球,他蹲在旁邊看,看一會兒就走了。
不是不想玩,是不知道怎麼擠進去。
後來上學了,同桌換了好幾個,有的處著處著就遠了,調了座位就不怎麼說話了。
他也不找他們,就那麼放著,放著放著就冇了。
媽媽有時候問,你跟班裡同學關係怎麼樣?他說還行。
媽媽又問,有冇有玩得好的,放假叫來家裡吃飯?他說冇有。
媽媽說,你這孩子,太悶了。
他冇說話。
他不是悶。他隻是覺得,有些人不用刻意留著。留也留不住。
窗外的天灰灰的,樹枝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晃。他把手機放回抽屜,站起來,走到窗邊。
隔壁傳來油鍋滋滋的響聲,媽媽在炸東西。還有姐姐說話的聲音,輕輕的,聽不清說什麼。
他靠在窗邊,看那幾根晃動的樹枝。
風從窗縫鑽進來,涼涼的貼在臉上。
他想,寒假挺好的。
不用說話,不用解釋,不用回訊息。
就在家裡待著,聽那些聲音,看那些樹枝,等姐姐喊他吃飯。
寒假裡的日子像一張攤開的白紙,他隻想在這張紙上,離姐姐近一點。
臘月二十七是方家炸年貨的日子。
廚房裡油煙機嗡嗡響著,低沉的轟鳴填滿了整個空間,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牆壁裡振翅。
油鍋滋滋地冒著熱氣,金黃的油花在鍋邊翻騰,濺起細小的油星,落在灶台上,瞬間凝成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空氣裡瀰漫著麪糊被炸熟的焦香,混著肉味,暖烘烘地撲在臉上。
客廳裡電視機開著,冇人看。
新聞聯播的聲音飄過來,播音員字正腔圓地說著什麼,混在油煙機的轟鳴裡,變成一團模糊的背景。
爸爸還冇回來。年底廠裡趕工,這幾天都是吃了夜飯纔到家。
媽媽剛纔還在,接了個電話就出門了——街道辦的裁縫鋪臨時來了一批活兒,明天就要交貨,她得去加班。
“晚飯你們自己吃,炸好的藕夾給我留幾個就行。”她走之前撂下這句話,門砰的一聲被關上。
方妤站在灶台邊,正把裹好麪糊的藕夾一片片下進鍋裡。
她穿著一件深色毛衣,脖前掛著媽媽常用的圍裙,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細的手腕。
油煙氣從鍋底升起來,在她臉前繚繞,她的臉頰被熏得微微泛紅,額角沁出一點細汗,汗珠細細的,亮亮的,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
她用筷子翻動著鍋裡的藕夾,動作很輕很穩,像做過很多遍。
筷子在她手裡像長了眼睛,夾起一片,翻麵,再夾起一片,再翻麵。鍋裡的滋滋聲隨著她的動作時急時緩,像一首她早就聽熟了的曲子。
方以正在廚房門口蹲著擇菜。
他把黃掉的菜葉子一片片揪下來,丟進腳邊的塑料袋裡。擇一會兒,抬頭看一眼姐姐。擇一會兒,又抬頭看一眼。
看她被熱氣熏紅的臉,她額角那點細汗,看她翻動藕夾時手腕輕輕轉動的樣子。
姐姐偶爾抬起手背,飛快地蹭一下額角,把那點汗蹭掉,然後繼續翻。
蹭汗的時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眯得很短,像怕錯過鍋裡的火候。
油煙機的嗡嗡聲填滿了他的耳朵,但他好像還能聽見彆的——聽見姐姐呼吸的聲音,還有她輕輕的“嘶”一下——被油濺到了,然後就不出聲了。
方以正把菜葉子放下,站起身膝蓋嘎巴響了一下。
他走到客廳櫃子前,拉開抽屜,翻出一包濕紙巾。
抽了一張再把開口重新封好,走回廚房,腳步放得很輕。
“姐,擦擦手。”他用手指了指,示意她冷敷剛不小心被熱油燙到的那一小塊紅。
方妤將火候調小了點,回頭接過紙巾按在手背上,涼浸浸的很舒服,“謝謝以正。”
她的聲音從油煙機的轟鳴裡傳過來,被削薄了,軟軟的,像隔著一層什麼。
方以正認真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又蹲在門口擇菜。
客廳裡的新聞聯播還在響,換成了天氣預報。播音員說,明天多雲轉陰,區域性地區有小雪。
方妤冇再說話,轉回去繼續炸。
她夾起一個剛出鍋的藕夾,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吹的時候嘴唇微微噘起,把那點熱氣吹散。
吹了好幾下感覺冇那麼燙了,她轉過身,把那個藕夾遞過來。
“嚐嚐,看鹹不淡。”
藕夾遞到方以正麵前,筷子尖還冒著熱氣。
姐姐手指捏著筷子,指節被熱氣熏得泛紅,指甲縫裡乾乾淨淨的,像剛洗過。
她的手背上那一點被油濺到的地方,顏色變淺了,她好像冇注意到。
方以正走過去,低頭,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熱氣從齒間炸開,燙得他舌尖一縮。
但他冇動,冇吐,也冇出聲。就那麼忍著,讓那股熱氣在嘴裡散開,散成藕的清甜和肉的鹹香。
外皮炸得酥脆,咬下去哢的一聲輕響,裡麵的肉餡軟熱,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他嚼著,點點頭。
鹹淡正好。
方妤看著他吃,嘴角彎了下。
那個笑很短,短得像冇發生過。
但她的眼睛跟著彎了一下,下眼瞼擠出細細的一點臥蠶。
然後她轉回身去繼續忙,把那根筷子往鍋裡一伸,又夾起一片藕夾下進去。
方以正站在原地,端著那個咬了一半的藕夾。
油煙機還在嗡嗡響,油鍋還在滋滋冒,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填滿了整個廚房。
熱氣從鍋邊漫過來,繞著他,暖烘烘的,帶著麪糊和肉的味道。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半個藕夾,咬過的地方露出裡麵的肉餡,還冒著一點點熱氣。
他站著。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想起剛纔她吹藕夾的樣子,嘴唇微微噘起,把那點熱氣吹散。
還有剛剛姐姐把藕夾遞過來,筷子尖伸到他麵前,她手指捏著筷子的地方,指節泛著紅。
姐姐笑了一下,很短,但眼睛彎了,臥蠶出來了。
她額角那點細汗,她抬手蹭掉,蹭的時候眯了一下眼。
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在他腦子裡過,像在放老式電影——慢悠悠的,一幀都不肯快進。
站在這兒很好。站在油煙機的嗡嗡聲裡、油鍋的熱氣裡,呆在姐姐旁邊。
他又咬了一口那半個藕夾。
有點涼了。